检修层里,烟尘还没散尽。
炸塌的通风管道像一截被捏瘪的铁皮肠子,切口处还在往下掉着焦黑的碎屑。
陆川半跪在地上,左手撑着地面,指缝里全是血。
程美丽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圈红得吓人。
“你疯了?!”
陆川咳了一声,抹掉嘴角那点血沫。
“我没死。”
“你差点死了!”
她声音发颤,眼神却凶得厉害。
“我让你别追太远,你非要钻进去!你是不是觉得你那身骨头比铁还硬!”
她吼完,忽然松开他的衣领,蹲下去,右手颤抖着去碰他左手手背上那道被钢丝勒出来的血口。
伤口很深,皮肉翻卷,还在往外渗血。
程美丽看着那道口子,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陆川的手背上,混着血迹晕开。
她没哭出声,只是咬着下唇,然后猛地一低头,撕啦一声,把自己那条黑色礼服的裙摆撕下来一截。
布料很贵,撕裂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心疼。
她用那截布料,一圈一圈地把他流血的手掌包起来,动作笨拙,但缠得死紧。
“不许再有下一次。”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陆川没说话,任由她包扎,右手却抬起来,轻轻按住了她还在发抖的肩膀。
一名特卫捡起一块烧焦的硅胶碎片递了过来。
“陆局,程工,您看这个。”
程美丽吸了吸鼻子,接过那块碎片。
触感很怪,带着高温后的黏腻,边缘已经碳化,但内部的纤维结构还能看清。
【叮!启动高级材料成分解析。】
【扫描完成。目标材料:高分子聚合成型硅胶,内含多层复合玻璃纤维。成型工艺:五轴联动精密注塑。】
【系统比对:该成型工艺与宿主上个月提交至国防科工委内部期刊的《五轴联动技术在非金属模具制造中的应用前景》论文中所述核心技术吻合度97.3%。】
程美丽捏着那块碎片,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五轴联动。”
她把碎片递给陆川。
“我那篇论文,目前只在科学院内部流转,能看到的人不超过三十个。”
陆川接过碎片,指腹在上面粗糙的断口处摩挲了一下。
..
“说明这三十个人里面,有深蓝的钉子。”
程美丽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光有钉子,还是个能接触到核心技术的高级钉子。”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
“贺云峰倒了,鱼刺也抓了,但真正的渔夫,还藏在水底下。”
她转头看了一眼那截被炸毁的通风管道。
“金蝉脱壳,玩得挺漂亮。”
她抬起手,用指背擦掉眼角的泪痕,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走吧,回家。这笔账,我亲自跟他算。”
小洋楼。
医疗兵刚给陆川的手重新处理好伤口,缠上干净的纱布,就被程美丽赶了出去。
她端着一杯温水,把两粒消炎药塞进陆川手里。
“吃了。”
陆川看着她,把药吃了。
程美丽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过他缠着纱布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着那圈白色。
“陆川,你以后再敢拿自己当肉盾,我就……”
“你就怎么样?”
“我就把你关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
陆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舍不得。”
程美丽瞪了他一眼,没接话,手指却在他手背上没受伤的地方轻轻碰了碰。
“既然他们这么想要我的技术。”
程美丽抬起头,眼睛里那点残余的红已经散了,换上了一层亮得惊人的光。
“那我就给他们一个。”
第二天上午,国防科学院。
程美丽召集了炮控稳像仪课题组的全体成员,开了一个短会。
她当众宣布,课题组取得了重大技术突破,成功研发出新一代“全息光学瞄准镜”,准备于三日后进行首次内部测试。
消息一出,整个东翼实验楼都炸了。
“全息光学瞄准镜?我没听错吧?”
“这个技术概念,国外也才刚提出来,她就已经做出来了?”
程美丽没理会周围的议论,把一份打印出来的图纸拍在了顾明远的桌上。
“顾老师,这是第一版的设计图,您带着人先熟悉一下,三日后按这个方案装配原型机。”
顾明远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停了半拍。
图纸上的光路设计、晶格衍射模型,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方案都超前了至少十年。
但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当晚,程美丽一个人留在了办公室。
她在绘图桌前坐到深夜,把那份“全息光学瞄准镜”的图纸又重新画了一遍。
这一次,她在光路补偿的算法里,悄悄埋进了一个“钩子”。
那是一段看似平平无奇的冗余代码,任何常规的审查都发现不了。
但只要有人试图将这份图纸输入计算机进行模拟分析,这段代码就会被激活,在后台无声无息地向另一个被伪装成系统日志的端口,发送一条加密警报。
她画完最后一笔,把图纸卷好,放进了带锁的图纸柜里,转了两下钥匙,拔了出来。
然后,她关了灯,锁上办公室的门,走了。
凌晨两点。
东翼实验楼的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幽绿色的光。
一道黑影贴着墙壁,无声地滑到了程美丽办公室的门口。
来人穿着一身灰色的保洁员工作服,手里拎着拖把和水桶,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都这么干。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细的铁丝,插进锁孔里,轻轻拨弄了两下。
咔哒。
门锁开了。
他闪身进去,又轻轻地把门带上。
他没有开灯,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红外线手电,光柱在屋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那个绘图桌旁边的图纸柜上。
他走到柜前,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套更精密的开锁工具。
三分钟后,柜门开了。
那卷图纸就放在最上面一层。
他抽出图纸,展开铺在地上,从工作服的内袋里掏出了一台火柴盒大小的微型照相机。
对焦,按下快门。
一页,两页,三页。
他拍得很快,也很稳。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按下第一次快门的时候。
隔壁的监控室里,程美丽和陆川正并排坐在屏幕前。
屏幕上,办公室里的一切被四个不同角度的针孔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
“上钩了。”
程美丽端着一杯热可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陆川没说话,只是伸手按下了桌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警报无声地传到了潜伏在楼下的特卫局行动小组那里。
办公室里,那个保洁员拍完了最后一页,把图纸卷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图纸柜,锁上柜门。
他直起身,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普通、毫无特征的脸,五十来岁,眼角带着皱纹,嘴角习惯性地往下撇着。
他捏住下巴的位置,轻轻往上一揭。
一层薄薄的硅胶面具被他撕了下来。
面具底下,露出了另一张脸。
那张脸,陆川在五年前的行动简报里见过,程美丽也在酒泉404厂的敌特档案里见过。
灰衣,瘦削,眼神阴鸷。
是那个在酒泉404厂制造了事故,并且档案记录上显示“已经服毒自尽”的敌特。
监控室里。
陆川的呼吸停了一拍。
程美丽也愣住了,手里的热可可洒了一滴在桌面上。
“他没死?”
陆川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金蝉脱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