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茶叶喝完了。”陆川面不改色。
老首长哼了一声,把搪瓷杯搁在茶几上,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摆设。崭新的收音机、搪瓷脸盆架、窗台上摆着的一盆绿萝,整整齐齐的,看着就舒坦。
“你这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陆川没接话。
两人就这么干坐着。老首长靠在沙发背上等,陆川坐在对面的木凳上等。警卫员和老赵站在门外的院子里,大气都不敢喘。
足足过了四十分钟。
二楼传来拖鞋踢踢踏踏的声响。
程美丽抱着枕头,披散着头发,慢悠悠地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棉布睡衣,脚上趿拉着一双绣花拖鞋,眼皮子还是肿的,明显没睡够。
她站在楼梯口,看见了沙发上坐着的老首长。
老首长赶紧站起来,脸上挂着笑。
“小程同志,上次在车间你帮大忙了,我这次专程来——”
“你们聊天能不能小声点?”程美丽揉着眼睛打断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起床气,“我在楼上都听见你们说话了,吵死了。”
老首长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陆川立刻站起来走过去。他从程美丽手里接过枕头,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把她领到沙发上坐下。
“没睡好?头疼不疼?”陆川的声音低下来,跟刚才挡在门口不让首长进门时完全是两个人。
“疼。”程美丽往沙发里缩了缩,靠在陆川肩膀上,“你去给我倒杯热牛奶。”
“家里没有牛奶了。”
“那就去买。”
陆川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老首长,转头吩咐门口的大刘:“去食堂,看看有没有刚到的鲜牛奶。没有的话,去供销社买两瓶麦乳精。”
大刘应了一声,跑了。
老首长看着这两口子的互动,嘴角抽了抽。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
“小程同志,我今天来是有正事。上午车间的事我都了解了。那个李德福是个蠢货,已经被我停职调查了。你的技术水平有目共睹,谁也否定不了。”
程美丽靠在陆川肩膀上,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要再睡过去。
“然后呢?”
老首长往前探了探身,语气恳切起来。
“是这样,这批主轴承零件你改的参数非常准。但是后面还有一批更复杂的传动齿轮组,省里那帮人搞不定。我想请你继续帮忙,把后面几批军工零件的加工全部盯下来。”
程美丽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直起身,看着老首长,表情认真了一点。
“首长,我上午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顿。那个姓李的说我态度散漫、不配当高工,还说要取消我的特聘资格。”
“他放屁!那是他不懂行!”老首长拍着沙发扶手。
“他是不懂行。但他说的话全车间的人都听见了。”程美丽歪着头,声音软绵绵的,“我一个弱女子,被人当着那么多工人的面数落,心里多难受啊。我现在一想到车间就害怕,生怕又来个什么领导冲我拍桌子。”
陆川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她晚上做噩梦了,梦到有人追着她要收回特聘资格。”
程美丽没做过这种梦。但她配合地点了点头,鼻子吸了一下。
老首长急了。
“小程同志,你放心,以后谁再敢难为你,直接找我!我给你撑腰!来来来,你说说,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只要我能办到的,全部给你安排。”
程美丽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坐直了身子,竖起一根手指头。
“第一,我在车间工作的时候,不接受任何非技术人员的现场旁听和指手画脚。谁来验收都行,但必须站在警戒线外面等着,什么时候我说完工了,什么时候再进来检查。”
老首长点头:“合理,同意。”
程美丽竖起第二根手指头。
“第二,我每个月的伙食补贴太少了。我干的是精密技术活,脑力消耗大,必须补充营养。我要军区特供的鸡蛋、猪肉和白面。每个月至少二十斤猪肉、五十个鸡蛋、三十斤白面。”
老首长的嘴角跳了一下。
“二十斤猪肉?小程同志,团级干部的月标准也就十斤……”
“那是团级干部。”程美丽理直气壮地说,“团级干部能修那台进口机器吗?团级干部能一眼看出零点零五毫米的图纸误差吗?”
陆川在旁边开口了,语气公事公办:“首长,上次那台汉斯国的精密机床,光外汇就花了二十几万。要是当时没修好,报废了,那可不止二十斤猪肉的损失。”
老首长被他俩一左一右夹攻,深吸了口气,认了。
“行,特批。我回去跟后勤打招呼。”
程美丽竖起第三根手指头。
“第三——”她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了陆川一眼,然后转回来看着老首长,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味道,“首长,我们家还没有电视机。”
老首长眉毛挑起来了。
“电视机?”
“对。我听说军区的招待所里有那种进口的彩色电视机。画面清楚得很,比收音机好多了。我每天干完活回来,连个消遣都没有。”程美丽低下头,用指尖抠着沙发上的皮子,“首长您也不想让我闲得无聊了,跑去车间瞎溜达,万一磕着碰着了,耽误了后面的军工任务多不好。”
老首长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种进口彩色电视机,全省加起来不到二十台。军区招待所里那台还是去年从京市调拨来的,专门用来接待外宾。
“小程同志,彩电这个……数量太少了,我做不了主——”
“首长,我不要您招待所那台。”程美丽眨了眨眼,“您就给我批一张进口彩电的购买票就行。钱我们自己出。”
“对,钱我们出。”陆川紧跟着说,语气理所当然。
老首长盯着这两口子看了好半天。
一个负责提要求,一个负责帮腔。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把军帽往膝盖上一摔,苦笑出声。
“你们两口子简直是土匪!打劫都打到军区头上来了!”
程美丽听到这话,立刻皱起了眉,声音委屈起来:“首长,您怎么骂人呢?我这是合理合法的劳动报酬。资本家给工人开工钱还分三六九等呢,我给国家修机器救急,要张电视票怎么了?”
陆川在旁边又补了一句:“首长,美丽这次在沪市配合抓捕马建平那个案子,冒了很大的险。当时说好的一等功还没落实,奖状倒是发了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