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顺着王丽丽的手指看过去。他挺着发福的肚子,跨步走到操作台前。
视线越过几台停止运转的车床,李主任看清了眼前的画面。程美丽穿着那件洋气的的确良碎花裙,脚上踩着一双锃亮的黑色高跟鞋。她整个人舒舒服服地靠在一把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旁边那个穿着军绿色旧汗衫的男人,手里端着一个白底描金细瓷杯,正低着头、耐心十足地伺候她喝水。
这画面让李主任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背着双手,拿腔拿调地开了口。
“陆厂长,这就是你们红星机械厂的工作作风?”李主任挺起胸膛,官威十足,“省里下达这么紧急的军工生产任务,全厂职工都在流汗出力。这位女同志却在这里摆阔太太的谱,连喝水都要厂长亲自喂。这简直是严重的资本家享乐作派!”
车间里的工人们全都不敢出声。大家低着头,互相交换着眼色。
厂办主任老赵满头大汗地跑上前,弯着腰解释:“李主任,您误会了。这位是咱们厂刚聘请的程高工。刚才那批新型零件公差要求太严,老技术员们全都没辙。多亏了程高工一眼看出图纸上的错误,重新修改了数据。现在合格的零件已经切出来了。”
李主任冷哼一声,根本不买账。他走到检验台前,拿起那个刚加工出来、泛着银光的金属零件。
他装模作样地端详了半天,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游标卡尺,随便在零件边缘卡了两下。
“合格?这叫合格?”李主任把零件重重地拍在检验台上,声音拔高了八度,“这表面光洁度根本不达标,用手摸着都嫌粗糙。还有这内孔倒角,我看公差也就是勉强凑合。你们红星厂就拿这种次品糊弄省里?这批零件的功劳,我看你们是别想评上了。”
王丽丽站在李主任身后,得意地扬起下巴。她上前一步,指着程美丽的鼻子继续拱火。
“表舅,你看看她那个样子。她哪里懂什么技术,分明就是瞎改图纸,浪费国家宝贵的特种钢材。这种人留在厂里就是个祸害。”
李主任转头看向程美丽,板起脸训斥:“你就是那个走后门进来的特聘高工?我看你态度散漫,根本不具备高级技术人员的素养。回去我就给省局打报告,立刻取消你的特聘资格,还要追究你浪费特种钢材的责任!”
程美丽坐在真皮椅子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把手里的细瓷杯递给陆川,拿起旁边的一块干净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嫌表面光洁度不达标?”程美丽站起身,踩着高跟鞋走到操作台前。她抓起那张修改过数据的图纸,直接拍在李主任面前的桌面上。
“这批特种钢的含碳量极高,原本苏联那张废纸上标注的切削速度是每分钟六十米,进给量零点二毫米。按那个速度切出来,零件表面直接起鱼鳞纹,全都是废品。”程美丽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直视李主任,声音清脆响亮,“我改成了每分钟四十五米,进给量零点一五毫米。你手里的零件表面粗糙度Ra值绝对在一点六以内。你连千分尺都不会用,拿着个精度只有零点零二毫米的游标卡尺在这里装什么专家?”
李主任被这连串的专业数据砸得满脸通红。他张着嘴,结结巴巴地想要反驳,却找不出半个专业词汇。
程美丽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她伸出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用力点了点图纸上的数据。
“还有那个内孔倒角。苏联原图画的是三十度,主轴承套进去直接卡死。我改成四十五度,要求公差必须控制在正负零点零二毫米以内。刚才质检员用千分尺测出来的数据是正零点零一毫米。你跟我说勉强凑合?”程美丽冷笑出声,语气里全是嘲讽,“你懂什么是微米级公差吗?你一个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纸的外行,跑车间里来指导我这个特聘高工干活?你配吗?”
全车间鸦雀无声。工人们瞪大眼睛,看着平时高高在上的省局领导被一个小媳妇训得毫无还手之力,心里直呼痛快。老技术员们更是连连点头,对程美丽报出的数据心服口服。
【叮!检测到全车间职工的极度暗爽与李主任的强烈难堪,作精值+3000】
系统的电子音在脑海中欢快地响起。程美丽听着进账的提示音,心情大好。
王丽丽急了,她冲上前大声叫嚷:“你敢这么跟我表舅说话!你这是目无领导!表舅,你快下令把她抓起来!”
“表舅?哦,原来是带着亲戚来公报私仇了。”程美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看向陆川。
她嘟起嘴,满脸不高兴地抱怨:“陆川,我累了。这种外行指导内行的破事,姑奶奶我不伺候了。”
说完,程美丽抓起桌上的那张图纸,直接扔在李主任脚下的洋灰地上。
“我不干了。这特聘高工谁爱当谁当。我要回家睡午觉。”程美丽转过身,张开双臂搂住陆川的脖子,“抱我回去,我脚后跟疼死了,一步都走不动。”
陆川没有任何迟疑。他弯下腰,强壮的手臂穿过程美丽的腿弯和后背,将她稳稳地打横抱起。
他转过头,那张平时冷峻的脸庞此刻布满寒霜。他看着站在原地发愣的李主任,声音冷硬,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李主任既然觉得我们红星厂的零件是次品,那这批货我们就不交了。”陆川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保卫科长,“大刘,把操作台上所有合格零件,还有地上那张修改过的图纸,全部收起来。锁进保卫科的一号保密柜。没有我的签字,谁来要都不给。”
大刘立刻挺直腰板,大声应答:“是!厂长!”
李主任这下彻底慌了神。这批零件是前线军工急需的物资,省局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须带回去交差。他刚才只是想耍耍威风,顺便帮外甥女出口气,把红星厂的功劳压一压。他万万没想到,陆川居然这么硬气,为了护着媳妇,直接把军工零件扣下了。
“陆川!你疯了!你敢违抗省里的命令!”李主任指着陆川的背影大喊大叫,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耽误了前线军工生产,你要上军事法庭的!”
陆川连头都没回。他抱着程美丽,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出车间大门。
“出了事,我陆川一个人担着。”陆川丢下这句话,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大刘带着保卫科的几个干事走上前,动作利索地把检验台上的零件装进木箱,贴上红色的封条。李主任和王丽丽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操作台,彻底傻眼了。
王丽丽拉着李主任的袖子,声音发抖:“表舅,现在怎么办?零件拿不回去,省局那边怎么交代?”
李主任反手甩开王丽丽的手,气急败坏地吼道:“你问我,我问谁去!都是你干的好事!”
此时,军区总装部大院。
宽敞的办公室内,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个不停。一位穿着整齐军装、两鬓斑白的老首长抓起话筒。听完对面的紧急汇报,老首长一巴掌拍在实木办公桌上,震得上面的茶杯盖直跳。
“什么叫零件被扣了?前线装甲车正等着这批主轴承换件!几个小时都等不了!”老首长对着话筒大吼,声音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省局派去的什么狗屁验收代表?跑到基层去耍官威,把干活的功臣逼得罢工?简直是乱弹琴!”
老首长挂断电话,抓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大步往门外走。
“备车!去红星机械厂!”
两辆挂着军区牌照的绿色吉普车冲出大院,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一路狂飙。车轮卷起漫天黄尘,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直奔红星机械厂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