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盒。
“我去过。”
他说话的语气与林宇极其相似，面对林瑶时却带着明显的拘谨。
“屋顶是你修的？”林宇问道。
“屋顶、排水沟，还有院门。”
“院门今天又响了，你技术不到位啊。”
“那……应该是后来进材料时撞歪了。我上次调好以后，至少能用半年的啊。”
年轻人下意识回答，随即反应过来，神情多了几分不自然。
同一张脸站在面前，讨论着同一对父母家里的院门。
这场景实在有些古怪。
“茶呢？”林瑶问道。
“叔……爸喜欢喝那家店的茶。”
年轻人喊出那个称呼以后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改口。
“他最近总说以前的味道淡了。我买几种新到的茶叶试试，味道合适再送回去。”
“你还跟我爸喝过酒？”林宇问道。
“喝过一次。”
“那天他高兴，非要把修房子剩下的事情全说一遍。后来喝多了，还骂你整天不着家。”
年轻人说到这里，嘴角本能地抬起一点，很快又压了下去。
真正的本体已经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回忆那些事情。
三人沿着空旷通道向内部走去。
天穹之顶关闭了所有普通入口，不过通道两侧的训练区依旧有人活动。
一些“林宇”正在整理数据，有人穿着研究服，有人负责检查空间装置，部分人搬运一箱箱职业物资。
他们顶着完全相同的面容，动作习惯却早已出现差异。
负责数据的人戴了一副没有度数的眼镜，研究员习惯把头发往后梳，搬运物资的那几个则直接换上了方便行动的短袖。
九个月足以让一群诞生于同一份记忆的人走向不同生活。
路过的变体也用各自的方式回应三人。一位戴鸭舌帽的远远点头，一位身穿长袍的立即转进旁边的房间，也有人停下手里的工作，似乎想过来打招呼，最后仍旧留在原地。
本体归来对他们而言更像一场等待宣判的灾难。哪怕林宇一路都没有表现出敌意，他们也无法确定自己今晚还能不能继续存在。
“你在万象联盟负责什么？”林宇问道。
“产业联络，还有……家属事务。”
“家属？”
“就是我……你的父母。”
年轻人握着茶盒，声音低了几分。
“核心不适合频繁露面。大部分变体也有自己的工作，所以由固定的几个人回去。”
“我实力普通，能做的事情不多。去家里次数最多。”
“最早那次也是你？”林瑶问道。
“是。”
“你们从一开始就准备拿爸妈威胁我是么。”
“最开始的确是任务。”年轻人承认得十分干脆，“确认家庭环境，记录你的行踪，保证维护协议能够继续。”
“后来呢？”
“后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对我来说，就成了回家。”
变体刚刚诞生时便拥有林宇的记忆。
那些记忆里有父亲，有母亲，也有这座修了一半的房子。他知道母亲做什么菜最好吃，知道父亲喝多以后爱重复旧事，也记得自己离开蓝星前答应过哪些事情。
可记忆终究来自别人。
直到他真正推开院门，母亲毫无防备地把拖鞋放在脚边，父亲抱怨他回来太晚，又兴冲冲拉着他去看房子修到了哪里，那些停留在脑海里的关系才有了温度。
“我起初每次回去都会记录。”
“几点进门，林瑶有没有异常，叔叔阿姨说了什么，家里出现过哪些陌生人。”
“后来记录越来越少。”
“上次我在那里住了两天，只写了一句一切正常。”
林瑶冷声问道：“那几张照片也是你拍的？”
“有两张是。”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年轻人坦然承认。
“你带叔叔阿姨离开临州，已经接近协议底线。联盟必须确认你会不会躲起来，或者利用维护直接杀死所有人。”
“照片就是威胁。”
“我们需要你活着，也需要你继续维护。”
通道里安静了几秒。
他说得过于坦白，连林瑶一时间都不知道还能追问什么。
“你一边把爸妈当成家人，一边拿他们威胁林瑶。”林宇说道。
“嗯。”
“不觉得矛盾？”
“觉得。”
年轻人的手指把茶盒边缘压出一道浅痕。
“可我……我想活着。”
“我们全都想活着。”
这句话很轻，也很清楚。
他们拥有完整的思考与恐惧，也会在九个月的生活里形成新的感情。
林瑶停止维护，他们便会消失。
支撑其存在的职业力量逐渐耗尽以后，身体会化作职业能量消散，所有经历和刚刚形成的人格也会一起归零。
想要摆脱这种命运，他们只能控制林瑶，寻找新的能源，让更多强者加入万象联盟。
“你很怕我？”林宇问道。
“当然怕。”
“既然怕，为什么来接我们？”
“我申请的。”年轻人说道，“同时核心认为，让一个回过家的人来见你，更容易获得信任。”
“我自己也想在你决定怎么处理我们以前，把话说清楚。”
他终于直面林宇。
“我们知道你有权恨我们。”
“你是本体，林瑶是创造者。在你们看来，我们属于技能意外留下的东西，清理掉也很正常。”
“可我们活了九个月。”
“我有自己的工作，认识了一些人，替父母修过房子，也想过以后离开万象联盟，找个没人认识林宇的地方生活。”
“我不想一辈子顶着你的名字，更不想永远依靠某个人施舍力量。”
“我想作为我自己，自由地活下去。”
“真能自由以后，你准备做什么呢？”林宇问道。
年轻人愣住了。
这个问题显然从未出现在万象联盟的生存方案里。
他们一直忙着获得资源、扩大力量、寻找替代维护的方法。每天醒来想的都是还能存在多久，林瑶这个执剑人会不会突然发癫崩溃毁掉职业，哪个势力又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至于真正摆脱这些事情以后怎么生活，反倒没人认真想过。
“或许继续做产业联络。”
“也可能换一张脸，去一个小城市开店。”
“我会修房子，懂一点点的制卡，还知道怎么辨茶叶。就算不顶着林宇的身份，应该也饿不死。”
年轻人越说越慢，最后自己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自由总不至于要求我提前把几十年都规划好吧？”
“你说的对，确实不用。”林宇叹口气，说道。
这份理解让年轻人更加难受。
对本体而言，自由是出生起便拥有的东西。对他们而言，那是需要拿万象联盟的全部力量去换，却仍旧看不到成功可能的奢望。
林宇听完，轻轻点头。
“我理解。”
“你不可能理解。”
年轻人的声音陡然加重。
“你有自己的身体，有名字，有父母，也有完整的过去。你不用定期站在林瑶面前，等着她决定让你继续存在。”
“你们觉得那叫维护。”
“对我们来说，那是人生中难得一见的可悲的……喜悦。”
维护开始，代表他们又能多活一段时间。
可每一次维护也在提醒所有变体，他们只是林瑶职业里衍生出来的复制品。
林宇再次叹了口气。
从普通人的角度来看，这些家伙控制蓝星、威胁林瑶，早已犯下该承担的过错。
可站在他们自己的角度，一切又简单得可怜。
他们只想活下去。
林瑶抿着嘴，久久没有出声。
她仍然无法原谅那几张照片，也忘不了每次维护前收到的消息。
可她此刻终于认真思考起了这些变体的感受。
以前她觉得自己是在给技能产物补充能量。
对于等待维护的变体而言，那却是悬在生命尽头的一次续命。
她想起那些维护结束后的反应。
有些变体会沉默着离开，有些人会急忙检查身体，还有人笑着向她道谢。过去她只觉得那些笑容令人不适，如今才意识到，对方或许真的在庆祝自己又活了下来。
不过理解这种喜悦，不等于原谅他们的威胁。
可至少在下一次维护开始以前，她会愿意先听听每个人准备说什么。
通道尽头的大门缓缓开启。
一号决斗场内部没有观众。
三道身影站在中央区域，身旁漂浮着数量庞大的卡牌。
他们拥有相同的脸，也拥有蓝星最强大的制卡能力。
位于中间的核心主动开口。
“我们可以付出现在拥有的一切。”
“前提是，你能让我们不再依靠林瑶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