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表战场之上。
正在挥剑浴血奋战的城主莫戈，动作猛地一僵，霍然转头望向西南方！
只见在岩息城西南侧的地底深处，突然透出了一道极其明亮、极其纯粹的光芒！
那光芒穿透了厚重的岩层裂缝，就像是有人在漆黑的地底深处，强行点燃了一颗炽热的太阳！
一秒钟后。
“轰！！！”
西南方数百米范围内的地表岩层猛地向上高高鼓起、寸寸崩裂！
地底矿道内的无数小型清扫兽，在这股燃烧生命的恐怖高温冲击波下，连同整段矿道一起被彻底封死！
随后，那道冲破地表裂缝的光芒在夜空中缓缓散开，化作了成千上万点淡蓝、纯白与浅金色的细碎光斑。
静静地漂浮在漆黑的荒漠夜空之中，唯美得让人几乎忘记了这是一场惨烈的屠杀。
莫戈握着剑站在原地，盯着那片升起的星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眼角滑下一行血泪。
他认得那道灵源的气息：“老石……”
而在同一时刻，西南旧矿道更深处的安全地带。
正在拼命奔逃的数万百姓，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地底剧震。
以及从头顶石缝里渗透下来的那一抹微弱却温暖的亮光。
一个趴在母亲背上的小女孩忍不住抬起头，指着石缝天真地问。
“娘，你看，外面的天是不是已经亮啦？”
年轻的母亲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夺眶而出，把孩子的头按回自己怀里，脚步迈得更快了：
“别回头看……快走，天还没亮呢。”
矿道里所有成年人都心如刀割地明白。
那根本不是什么天亮，那是挡在上面和后面的引者大人们，正在拿自己的性命，替他们点亮活下去的路！
……
地表之上，惨烈的死战还在继续。
老石的自爆，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很快，战场上亮起了第二道刺目的光芒！
那是在距离莫戈不到三百米的左侧防线。
一名浑身被机械虫潮死死包裹、连骨头都被咬碎的引者，灰岩。
他放弃了无谓的挣扎，用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抱住身边一头中型清扫兽的腿部。
整个人化作一朵盛大的金色光花，在荒漠夜空中轰然绽放！
紧接着，右侧战线响起了第三声更加狂暴的轰鸣！
那是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火系引者。
他的半边胸膛已经被巨型清扫兽掀飞的岩石砸烂，肺叶破裂，每呼吸一次都在往外喷血。
同伴哭着想把他往后拖，这年轻人却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将同伴推开，满嘴是血地冲着逼近的机械兽群露出一个狰狞而疯狂的笑容。
“你们这群破铜烂铁……不是很喜欢吸老子的灵源吗？！来啊！老子撑死你们——！！”
“轰！！”
又是一轮短命而炽烈的赤红太阳，在荒原上空拔地而起！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随着伤亡越来越惨重，漆黑的荒漠战场上，开始接二连三地亮起这样决绝的光芒！
每一道光芒炸开，都会将方圆百米内的大小清扫兽彻底气化清空。
同时也意味着岩息城永远失去了一位引者。
可若是站在极远的高处眺望，那幅画面却凄美得令人窒息。
漆黑如墨的荒原，如山岳般压迫的机械巨兽，以及一团团不断绽放的灵源光焰。
那些引者在生命最后一刻彻底燃烧自我的光芒冲上云霄。
没有残肢断臂，只化作漫天细碎的晶莹星点，如雪花般纷纷扬扬地飘落而下。
就像是一颗颗微缩的恒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在这片荒凉死寂的星球表面，接连上演着一场场悲壮而绚烂的超新星爆发！
灿烂，耀眼，短暂，而后归于永恒的沉寂。
莫戈的双眼已经被那接连亮起的强光刺得流出了血泪。
他手中那柄千锤百炼的重剑早已布满裂纹。
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双臂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却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嘶吼着，带领仅存的同伴拦在北撤的战线上！
原本整整齐齐冲出来的五百名引者，打到现在，还能靠双腿站立的，已经不足两百人！
就在战线即将彻底崩溃的这一刻，后方一名负责传令的守卫浑身是血、连滚带爬地冲到战场边缘，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哭喊道：
“城主！！好消息！！第一批百姓已经安全冲出矿道了！！”
莫戈胸口如遭重击，硬生生把涌到喉咙口的一口逆血咽了回去。
走出去了……终于安全走出去一批了！
他们今晚流干的血，没有白流！
就在莫戈身旁，一名断了一条胳膊的年轻引者脱力地跌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已经彻底黯淡、连一丁点火星都榨不出来的右手：
“城主……我的灵源，彻底空了。”
他抬起满是灰尘的年轻脸庞。
听着刚才传令兵的喊声，望了一眼西南方向，轻轻吸了口气，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
“我母亲和我妹妹就在第一批队伍里，她们这会儿……应该已经安全了吧？”
莫戈嘴唇颤抖着，重重地点了点头：“安全了，肯定走远了。”
年轻人眼睛亮了一下：“那就好。”
他用仅剩的独臂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体内的心脏位置，一点刺目的红光开始由内而外地透体而出！
莫戈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可手伸到半空，看着前方再次合拢过来的百米巨兽，最终还是僵在了半空，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去吧，好走。”
年轻人笑着转过身，迎着兽群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片刻后，又一颗璀璨的“星辰”，在荒漠夜空中轰然炸裂！
莫戈缓缓仰起头。
漫天细碎的灵源光雨从夜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他染血的肩甲上，落在布满裂纹的重剑上。
也落在身后仅存的一百多名同伴身上。
这一刻，整片干涸的荒漠，仿佛下了一场盛大而凄美的星雨。
莫戈心里无比清楚，这落下的每一颗光点，都是一个活生生的同伴。
都是一个刚刚还并肩站在他身边的兄弟！
莫戈狠狠闭上眼，再睁开时，没有再抬头看天。
因为前方那片无穷无尽的黑色机械狂潮，已经踩着星雨的余晖，再一次汹涌地压了上来！
打到这个份上，战场已经彻底演变成了最绝望的消耗战。
远处是十几头高达百米、两百米的超巨型清扫兽在步步逼近。
而近处的地面上，全是被炸碎后无限分裂出来的机械虫海！
只要没有被高温彻底融成铁水，那些哪怕只剩巴掌大、手指大的碎块。
依然会不知疲倦地长出节肢扑上来撕咬。
“砰！”
莫戈一记横扫，用宽阔的剑身将七八只扑到面前的狼形清扫兽拍飞出去，砸在岩石上撞得粉碎。
他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右侧便传来了同伴惊恐的示警声：
“城主小心！右边！！”
莫戈猛地转身。
只见一头高达五十多米的重型清扫兽，正顶着残破的身躯蛮横地撞进人群！
这头清扫兽的左半边身子刚才已经被自爆的引者炸没了。
可剩下的半边机械躯体依旧依靠着四条长足疯狂运转，每一次落足都在岩地上砸出深坑！
一名灵源耗尽的引者闪避不及，虽然没被正面踩中，却被那根粗大的机械足擦中了肩膀。
“咔嚓！”
哪怕只是擦中，恐怖的力道依旧如同被高速行驶的重卡撞上。
那名引者整个人横飞出去几十米远，在地上犁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胸前的护甲彻底粉碎，右臂扭曲成麻花状。
“阿骨！！”
旁边两名同伴目眦欲裂地想要冲过去救他。
倒在血泊里的阿骨却吐出一口鲜血，用左手死死撑住地面嘶吼道：
“别管老子！快去挡住那个大家伙！别让它冲散阵型！！”
在这片连一寸安全之地都没有的绝望战场上，早已没人有余力去救援伤员了。
莫戈双眼赤红，双手死死握住重剑剑柄，脚下岩层猛然炸裂，整个人化作一道土黄色的流光，迎着那头五十米高的残破巨兽正面冲了上去！
“呼——！”
巨兽仅存的右前足如泰山压顶般当头踩下！
莫戈没有硬接，高大的身躯几乎贴着滚烫的地面极限滑铲擦过，在巨足砸落掀起的狂暴气浪中从侧面翻滚而出，随后脚尖一点，一步踏上了巨兽的机械脚背！
他压榨着体内仅存的灵源，将其疯狂灌入重剑之中。
剑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密，随时可能崩碎，但剑刃外侧却亮起了一层厚重无比的土黄色光芒！
“给我——断！！”
莫戈顺着巨兽的腿部攀援而上，对着关节连接处狠狠一剑斩下！
“轰！！”
这头残破巨兽的支撑腿从关节处应声炸断，庞大的五十米身躯猛地向侧面歪斜倒塌！
周围十几名浑身是血的引者等的就是这一刻：
“一起上！按死它！！”
三名土系引者同时拍地，数根尖锐的石柱从地底刺出，死死卡住巨兽仅存的另外三条腿；
两名不要命的近战引者更是直接纵身跳到了巨兽背上，将手中灌满灵源的战刀狠狠插进了裂开的装甲缝隙里，用尽全力搅动：
“快闪开！要炸了！！”
众人同时翻滚后撤。
“轰隆！！！”
这头五十米高的清扫兽从内部彻底殉爆炸裂，漫天黑色金属碎片冲天而起！
“火！趁没落地快烧！！”
莫戈拄着彻底崩碎了半截剑尖的断剑，声嘶力竭地大吼。
后方仅存的几名火系引者拼命催动灵源，几道远不如之前粗壮的火浪卷向半空，将一部分碎片烧熔成铁水；
然而他们的灵源也早已见底，更多的金属碎片还是穿过稀疏的火网，“啪嗒啪嗒”地掉落在了岩地之上。
仅仅三秒钟后。
咔嚓、咔嚓……
那些通红的碎片冷却变形，再一次长出细小的机械腿。
化作成百上千只小型清扫兽，吱吱作响地重新融入了地面那片黑色的死亡虫海之中。
看着这一幕，莫戈握着断剑的手剧烈颤抖，连骂娘的力气都没有了。
“继续……继续往北退！别被虫潮包了饺子！”
残存的队伍一步一吐血地继续向北后撤。
可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已经彻底走到绝路了。
最初冲出地表的五百名引者，此刻还能自己站着挥动武器的，只剩下了不到一百五十人！
而且这一百五十人里，有一小半体内的灵源已经彻底枯竭。
甚至连自爆的资格都已经失去了，只能握着卷刃的刀剑跟在队伍里，凭着一股不屈的血气肉搏！
不远处的一块矮岩上，一名手里只剩半截断矛的引者摇摇晃晃地站着，他身上的灵源光芒早已彻底熄灭。
一只拳头大小的蜘蛛清扫兽顺着岩石扑上来，他看准时机，抬起沉重的战靴狠狠一脚踩了下去！
“啪！”
小清扫兽被踩扁，分裂成的两块碎片还在地上挣扎着想长出腿。
这名引者直接弯下腰，不顾手指被金属棱角割得鲜血淋漓，一把将那块活动的碎片抓在手里，对着身下的坚硬岩石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把里面的微型核心砸得彻底变形、那一点微弱的红光完全熄灭，他才喘着粗气停下手，吐出一口血沫骂道：
“他娘的……这小杂碎还挺耐砸。”
旁边一个同样灵源枯竭、正拿盾牌拍打机械虫的同伴哑着嗓子道。
“省点力气吧。”
“省给谁？留着下辈子用啊？”
“省着点劲，等会儿被吞之前，说不定还能多砸扁两个。”
“那你眼尖，等会儿帮我捡几个小的砸。”
“滚蛋，自己捡。”
两人苦中作乐地顶着背，话音未落，前方的地面再次剧烈震颤起来。
十几头高达百米的超巨型清扫兽，携带着脚下遮天蔽日的黑色机械虫海，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合围。
如同黑色的海啸般朝着这一百多个残兵败将压了上来！
两人不再说话，默默握紧了手里的断矛与破盾。
莫戈站在人群最前方，看着那遮蔽了整个夜空的黑色机械巨足，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半截断剑。
谁都知道，不会再有下一轮撤退了。
这就是他们最后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