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塔双腿一软，差点直接从岩石上栽下来。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往反方向逃，逃得越远越好，这辈子都别再回那个即将被踏成肉泥的岩息城了！
可下一秒，他摸到了腰间那个瘪了一半的旧水壶。
他想起了壶里那半壶甘甜的冰水，想起了城里正在排队接水的老人和孩子。
更想起了最后一刻用身体顶住石门、一脚把他踹出来的老哈克！
“乌塔你腿长跑得快！你先出去回城报信！！”
老哈克满脸是血的咆哮声，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响！
乌塔眼眶瞬间通红，一把拔出腰间的短刀，狠狠在大腿上扎了一下！
剧痛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前哨站的通讯器已经被埋在下面砸碎了，现在整个东南方向，只有他知道这群恶魔来了！
五十公里！
其实并不需要他真的用双腿跑完五十公里。
只要顺着前面的隐蔽裂谷再跑上八公里，就能抵达内圈的二号前哨站！
只要跑到那里打开灵源通讯器，岩息城就能提前收到死神降临的警报！
乌塔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铺天盖地压过来的黑色机械山脉，猛地转过身。
迈开他那双引以为傲的大长腿，向着岩息城的方向亡命狂奔而去！
“咚！咚！咚！”
身后的大地轰鸣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正午过后的荒漠地表，温度高得如同烙铁。
每跑一步，滚烫的热风都在无情地榨干他体内的水分，嘴唇很快干裂翻起血皮，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
腰间那半壶救命的冰水，随着他的狂奔一下接一下地撞击着大腿。
乌塔死死咬着牙，硬是一口都没敢喝！
荒漠星的巡逻兵从小就知道，在亡命奔逃的时候，刚开始口渴绝对不能喝水。
嘴巴发干要忍，舌头发麻也要忍！一旦停下来大口灌水，人就会瞬间泄气瘫软！
直到一口气钻进那条通往二号前哨站的狭窄裂谷，双腿实在重得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时，乌塔才猛地扶住滚烫的岩壁停了下来。
他只敢站着靠一会儿，连坐都不敢坐下。
他怕自己这一屁股坐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剧烈地喘息了几十口气后，乌塔颤抖着摘下腰间的水壶，拔开木塞。
冰凉的壶口碰到干裂流血的嘴唇时，身体的本能让他恨不得仰头把这半壶水一口气全灌进肚子里。
可他想起了老哈克平时一勺一勺分水的样子，硬生生克制住了冲动。
只让极少的一点点清冽冰水流进嘴里。
他没有咽，而是把那点水含在舌根下，直到嘴里的灼痛与干涩一点点缓解。
这才像吞咽生命一样慢慢咽了下去。
重新塞紧木塞，挂回腰间。
乌塔抬起满是血污和沙尘的脸，看向裂谷尽头。
还有不到五公里，就是二号前哨站了！
“老哈克，看着吧……我一定把信送到！！”
乌塔低吼一声，再次迈开双腿，向着裂谷前方发足狂奔！
五公里的裂谷，乌塔拼了命地跑。
可等他双腿发软、喉咙冒烟地冲出裂谷，站在二号前哨站所在的位置时，他却停下了脚步，没有进去。
因为这里，已经没有前哨站了。
原本隐蔽在天然岩穴下方的二号前哨，此刻只剩下一个被硬生生踩塌的巨大凹坑！
上方十几米厚的坚硬岩层整个陷了进去，将地底空间堵得严严实实。
只有一根用来固定观察透镜的扭曲金属杆，还从碎石堆下面刺出来半截，在热风中孤零零地晃动。
乌塔呆呆地站在坑外看了很久，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走了过去，嘶哑地喊道。
“有人吗？！”
死寂无声。
他跪在滚烫的碎石上，又扯着嗓子喊了一遍：
“二号前哨！古石队长！有人活着吗？！”
回答他的，只有热风穿过石缝发出的呜咽声。
乌塔不死心地绕到岩坡背面。
那里原本有一道紧急逃生暗门，可现在同样被数以万吨计的坍塌巨石彻底封死了。
他伸出双手拼命扒拉了几下，手指甲当场翻裂流血，可那些巨石纹丝不动。
别说他一个人，哪怕现在拉来几十个壮汉，没有几天几夜也根本挖不开这片废墟。
乌塔无力地垂下双手。
他认识被埋在下面的每一个人。
二号前哨的队长叫古石，五天前才刚刚去他们一号前哨，用两块矿石跟老哈克换了一把磨刀石。
当时还笑着说明天发了水请大家喝肉汤，还欠着老哈克两块盐砖没还……
现在，全都没了。
乌塔强迫自己站起来，沿着塌陷区外围走了一圈。
很快，他在坚硬的岩地上发现了一排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坑洞。
那是清扫兽留下的脚印。
每一个落足点都深达数米，周围的岩石被机械长足硬生生刺成粉末。
轨迹从正北方笔直碾压过来，直接趟过了二号前哨，继续往西北方向的岩息城延伸而去！
乌塔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这已经不是他们一号前哨运气差被碰巧踩中了。
这是真正的全面平推！
他不敢再有半秒钟停留，转身向着更远处的三号前哨发足狂奔！
……
不知道跑了多久，太阳开始西斜。
乌塔绝望地发现，沿途的荒原上开始出现一些平时绝不该出现的东西。
最开始，是一截被踩得粉碎的木质运输车架。
再往前跑了一里地，是一只裂成两半的铁皮水桶，里面的水早已漏光蒸发。
紧接着，地面上出现了一大片杂乱无章、充满了恐慌意味的脚印。
看起来，不久前曾有一支十几人的队伍在这里遭遇了灭顶之灾。
脚印在慌乱中分成了南、西两个方向四散奔逃。
乌塔顺着西边的血迹追了一小段。
地上散落着几把折断的骨矛，还有几滩已经被高温烤成黑褐色的干涸血迹，却没有见到一具完整的尸体。
这应该是一支从城里出来、给外围哨所送水的补给队！
在散落的杂物中间，一只珍贵的兽皮水袋被碾破了肚子。
下方的赤褐岩石上，留下了一圈颜色略深的湿痕，只是水分早已被毒辣的太阳晒干了。
乌塔站在那圈干涸的水迹前，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作为一个荒漠人，看着救命的水就这么白白流进石头里晒干，比刚才看到血迹还要让他揪心难受！
他来不及去搜寻补给队有没有活口，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跑。
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笼罩荒原的时候。
乌塔终于在视线尽头，看见了建在倾斜岩坡后面的三号前哨站！
那道用黑石垒起来的防御矮墙还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
看到矮墙的那一刻，紧绷了一整天的乌塔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沙地上。
“什么人？站住！”
矮墙后面的瞭望塔上，立刻传来了哨兵警惕的厉喝声。
乌塔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挥舞着手臂嘶吼道：
“是我！乌塔！东南一号前哨的！快开门！！”
里面的人听出他声音不对，迅速拉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沉重铁门。
乌塔几乎是扑了进去，刚一进门就彻底脱力，被两个迎上来的哨兵一把架住胳膊。
“乌塔？！怎么就你一个人跑过来了？老哈克他们呢？！”
乌塔张了张嘴，干裂流血的嗓子眼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只挤出一个字。
“水……”
旁边的人见他满脸血污、嘴唇翻白，赶紧端来一杯水。
乌塔颤抖着接过去，却依然保持着克制，只飞快地喝了两小口润开喉咙，便一把将水杯推开，死死抓住对方的胳膊：
“别管我，快叫你们队长！清扫兽……清扫兽来了！！”
周围几个哨兵同时愣住。
乌塔剧烈地喘息着，眼珠子通红。
“很多！铺天盖地全往岩息城方向去了！”
“全是从没见过的大家伙，一百米、几百米高都有！”
“我们一号前哨被一脚踩没了，古石他们的二号前哨也塌了！全死了，就剩我一个跑出来！！”
轰！
这番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整个三号前哨站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三号前哨的队长石荒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闻讯冲过来，二话不说直接扑向角落的通讯台、
“快！立刻用最大功率呼叫岩息城总台！”
负责通讯的士兵脸色发白，手指飞快地拨动着开关，可折腾了半天，仪器里只传出一阵刺耳的滋滋电流杂音。
士兵绝望地抬起头摇头：“队长，还是没有回应！完全连不上！”
“怎么会连不上？！”乌塔急了。
石荒脸色阴沉得可怕：“从今天下午开始，远距离灵源通讯就受到强烈干扰时断时续。”
“我们原本以为是地表上起了大尘暴，现在看来……是那群大型清扫兽自带的力场把通讯全屏蔽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乌塔：“乌塔，你冷静点告诉我，你亲眼看到的到底有多少只？”
“数不过来！”
乌塔声音发颤，却无比肯定。
“我爬到高处看的，天边黑压压全都是腿！”
“光是几百米高的大家伙就不下十几只，后面还有更多小的！它们排成一条长线直接平推过来，沿途的补给队也失踪了！”
石荒走到观察口往外看了一眼。
他们三号前哨位置偏西南，刚好错开了第一波清扫兽的主进军路线，所以侥幸活到了现在。
没有半分犹豫，石荒果断转身下达了撤离令：
“把水桶撬开，所有人按最大携带量分水！干粮能拿多少拿多少，带不走的就地掩埋。”
“所有人，三分钟内集合，我们弃哨回城！”
有年轻哨兵愣了一下：“队长，前哨站不要了？”
“通讯断了，我们不活着跑回去报信，城里几十万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还要这几块破石头干什么？快动起来！！”
命令干脆利落，前哨站里的十七名守军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在这十七个人里，还驻扎着一名极其珍贵的随军引者。
他叫赤岩，三十来岁，是一名土系引者。
平时驻扎在这里，主要是为了在遇到矿道塌方或者大型荒兽袭击时用土石加固防御。
此时，赤岩正在房间里收拾行囊，只简单背了一袋水和一点肉干。
旁边的哨兵赶紧提醒他：“赤岩大人，您的恢复药片！”
“差点忘了。”
赤岩转身把几块珍贵的灵源补充药片塞进腰包，又拿起了自己那根嵌着黄晶石的导流短杖。
乌塔走过去，有些意外地问。
“赤岩大人，您也跟我们一起撤？”
赤岩系紧腰包，反问了一句：“不走留在这儿干什么？前哨站都撤空了，留我一个人守着喂清扫兽吗？”
乌塔想想也是，没再多嘴。
三分钟后，石荒最后检查了一遍，大手一挥。
“出发！走西南侧的绕路回城，避开北边的主力兽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