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靠在厨房门框上，半天没说话。
他想贫一句“家庭地位这么早就没了”，可看着李知意低头切葱的样子，话又咽回去。
“那我说什么算？”
李知意把葱花撒进碗里。
“吃药算。”
陈知：“……”
这姑娘现在越来越会一句话封喉了。
陈知刚想退回房间，卧室门开了。
张桂芳披着外套出来，看到厨房里系着围裙的李知意，又看到门口拄着拐杖的陈知，脸色立刻变了。
“你怎么又下床了？”
陈知立刻指向厨房。
“妈，我举报，李知意同学五点四十非法侵占我家厨房。”
李知意抬头：“阿姨，我想煮点粥。”
张桂芳瞪了陈知一眼。
“人家做早饭，你还在这儿碍事？”
陈知指了指自己打石膏的腿。
“我这个配置，碍事都碍得很有诚意。”
“滚回床上。”
“遵命。”
陈知刚转身，手机响了起来。
是代大劢。
这个点打电话，肯定不是祝他早安。
陈知接通电话。
“怎么了。”
代大劢那边声音压得很低。
“陈总，出事了。”
陈知停住。
张桂芳本来想骂他，听到这句也安静下来。
“魅族刚反馈，三星那边突然通知，下个月那批2KAMOLED屏幕交付延期，理由是产能排期调整。”
陈知眯了眯眼。
“延期多久？”
“三个月。”
陈知笑了一下。
“他们怎么不说等我儿子上小学再交？”
代大劢接着道。
“黄总那边已经撑不住了，首批三十万台刚发完，后面五十万台就等屏幕，现在屏幕一断，整个产线都停了，库存还积压在那里。”
陈知扶着门框，语气没什么起伏。
“谁干的？”
“还没查到，但黄总说，三星华夏区那边有人漏了嘴，有国内厂商临时追加了一笔大单，把我们后面的排期顶掉了。”
“手机厂？”
“八成是。”
陈知看了眼厨房。
李知意已经停下动作，张桂芳也站在客厅忙着自己的。
他挪到餐桌边坐下。
“把黄章拉进来，开电话会。”
代大劢迟疑。
“现在？”
“对，现在。”
“知哥，你那边方便吗？”
陈知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睡衣和石膏腿。
“我都坐轮椅上见丈母娘了，还有什么不方便？”
代大劢：“……”
两分钟后，电话里多了黄章的声音。
“陈总，三星这帮人太恶心了。”
黄章明显一夜没睡，嗓子有点哑。
“我们合同定金都打过去了，物料计划也排了，现在一句产能调整就想把我们踢后面。”
“合同里违约条款怎么写的？”
“赔违约金，但金额不高。三星这种体量，赔点钱根本不疼。”
“所以他们敢卡。”
“对。”
代大劢插了一句。
“现在网上热度还在，预售用户天天催发货。要是断货三个月，肯定会被带节奏，说我们PPT手机。”
陈知把杯子放下。
“老黄，魅族仓库里现有屏幕还能撑多少？”
“最多十二万台。”
“其他供应商？”
“京东方能做，但我们原方案是三星独供，系统调校、色彩曲线、功耗策略都围着三星那块屏幕做的。临时换屏，不是不行，时间紧。”
“要多久？”
“最快二十天。”
陈知看向李知意。
“知意，帮我拿电脑。”
李知意立刻进房间，把他的笔记本拿了出来。
张桂芳站在旁边，看着儿子一边打着石膏一边开会，原本想骂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这个混账在感情上不像个人。
可真坐到正事上，又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陈知单手打开电脑。
“代大劢，通知系统组、硬件适配组，半小时内上线。”
代大劢：“半小时？他们昨晚都加班到两点。”
陈知：“那就让他们边骂我边上线，今天加班费三倍。”
“行。”
“老黄，你现在联系京东方。”
“陈总，你真要换国产屏？”
“不是换。”
陈知敲了敲桌面。
“做双供应链。”
黄章一下明白了点。
“你的意思是，三星版本继续卖，京东方版本也上？”
“对。”
代大劢急了。
“可是宣传上我们一直说三星2K定制屏幕，现在换国产屏，网上会不会骂缩水？”
“所以不偷偷换。”
陈知往椅背上靠了一下，牵到肋骨，疼得吸了口气。
李知意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肩。
“别乱动。”
陈知立刻老实。
电话那头，黄章听见了，沉默一秒。
“陈总，你旁边有人？”
陈知面不改色。
“医疗监督。”
黄章：“……”
代大劢：“……”
陈知继续开口。
“我们直接公开友商的所作所为，不跟他们做什么表面功夫了，反正老子主业又不是卖手机的。”
黄章：”……“
你主业不是麦手机的，可我是啊，大哥。
“深空魅族AI手机新增国产屏特别版，再给用户补偿一年的MOSSPRO。”
“同时开一个技术直播，让用户自己看两块屏幕的对比。”
代大劢有点犹豫。
“万一国产屏参数确实差一点呢？”
陈知笑了。
“我们的手机卖点是MOSS，不是屏幕跑分。”
“而且这次别人卡我们三星屏，我们就把这个话题变成国产供应链自救。”
“把矛盾转移到别人头上就行了。”
“用户会替我们骂。”
黄章有点激动。
“这个可以！”
陈知补了一句。
“但京东方必须给出诚意。。”
黄章马上接话。
“我现在联系。”
“别急。”
陈知看着电脑屏幕。
“先让法务把三星违约函准备好，但不发出去。”
代大劢愣住。
“不发？”
“发了就只是合同纠纷。”
陈知语气慢下来。
“把证据收集好，谁顶了我们的排期，谁在背后出钱，查清楚。”
“然后等官宣当天，一起放出去。”
代大劢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气。
“知哥，这不太好吧？我们体量还得罪不起别的厂商。”
“别人都踩你脸上了，你还低声下气的？”
陈知端起杯子。
“我这个人很讲文明。”
“文明地送他们上热搜？”
陈知纠正。
“是请全国消费者帮忙监督商业道德。”
代大劢立马道。
“陈总，你不去干公关真是浪费。”
“我干公关，那你干什么？”
“我可以当你黑粉。”
“你现在就是。”
电话会开到一半，厨房里的粥开始冒泡。
李知意转身去关火。
张桂芳看着她忙前忙后，又看了看餐桌边拿着电脑的陈知，心里五味杂陈。
她昨晚还觉得李知意留在家里荒唐。
可现在这姑娘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倒水、拿药、看时间、煮早饭，像是已经照顾了陈知很多年。
张桂芳心里更难受了。
她儿子到底造了几辈子的孽，才让几个好姑娘都栽他身上。
陈军从卧室出来，看到客厅里这阵仗，愣了半天。
“这是……开早朝？”
“这叫垂帘听政。”
陈军看了眼他腿。
“你现在这样，顶多算瘫痪摄政王。”
李知意端着粥出来，没忍住笑了一下。
陈知不服。
“爸，我都这样了，你还攻击我？”
陈军坐到沙发上。
“你要是感情上少作点，家里能这么热闹？”
陈知立刻低头看电脑。
“喂？代大劢？信号不好，刚才我爸骂我你听见了吗？”
代大劢非常上道。
“没有，陈总，我只听见陈叔叔高屋建瓴。”
陈军：“这小伙子会说话。”
陈知：“他拿工资的。”
陈军：“那更会说话了。”
张桂芳把碗重重放在桌上。
“吃饭！”
陈知立刻闭嘴。
电话会暂时挂断。
李知意把粥盛好，又把药拿出来。
“先吃点东西，十五分钟后吃药。”
陈知拿起勺子。
“李律师，我觉得你以后庭审可以这么干，对方律师反驳你，你就让他十五分钟后吃药。”
李知意低头剥鸡蛋。
“你再贫，我现在就让你吃。”
陈军听乐了。
“知意这孩子挺好，能治他。”
张桂芳瞪了他一眼。
陈军马上端碗喝粥。
“我没发表意见，我就是客观陈述。”
正吃着，门外有人敲门。
屋里一下安静。
陈知手里的勺子停住。
这个点，会敲陈家的门，除了隔壁林家，没别人。
张桂芳看了陈知一眼。
“你别动。”
她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林书贤。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身上还是昨天那件衬衫，显然也没睡好。
“桂芳，打扰了。”
张桂芳赶紧让开。
“书贤，进来坐。”
林书贤没进门，视线越过她，看到了餐桌边的陈知，也看到了李知意。
屋里气氛一下变得尴尬。
李知意站起身。
“叔叔好。”
林书贤点了点头，没多问她。
他把文件袋递给张桂芳。
“这是晚晚以前放在你们家的几本曲谱，我刚才收拾东西看见还有两本在这边，怕她要用。”
张桂芳接过来。
“好，我等会儿找找。”
林书贤看向陈知。
“醒得挺早。”
陈知放下勺子。
“林叔早上好。”
“腿还疼吗？”
“还行。”
林书贤没接着问伤。
他刚才站在门口，听到了几句电话里的内容。
什么三星，什么供应链，什么国产屏。
换成以前，他会觉得陈知这孩子确实厉害。
可现在，厉害归厉害，跟他女儿受委屈是两码事。
“刚才在工作？”
“嗯，公司出了点问题。”
“需要回京城？”
“暂时不用。”
林书贤点点头。
“那就好。”
他说完准备转身。
陈知忽然开口。
“林叔。”
林书贤停住。
陈知扶着桌沿想站起来。
李知意立刻按住他。
“别站。”
林书贤也开口。
“坐着说。”
陈知只好坐回去。
“晚晚怎么样了？”
林书贤看了他几秒。
“睡了一个小时。”
陈知手指收紧。
“那她……”
“你不用问这些。”
林书贤打断他。
“我答应你保留安全联系，不代表你可以绕着圈打听她。”
陈知低下头。
“抱歉。”
林书贤看了看他。
“陈知，你现在处理公司的样子，跟昨晚在我们家不一样。”
陈知没吭声。
“公司出了问题，你能马上拆招，知道找谁，知道怎么反击。”
“到了感情上，你只会拖。”
林书贤继续：“别把晚晚当成你手机里的一个后台程序，出问题了再切过去看一眼。”
陈知被怼的无话可说，只能低头认错。
“我记住了。”
“记住没用，要付出行动。”
林书贤说完，转身回了隔壁。
门关上后，陈知坐在餐桌边，早餐也没动。
张桂芳走过来，拍了他肩膀一下。
“听见没？”
陈知点头。
“听见了。”
“别光听。”
“嗯。”
李知意把勺子重新塞到他手里。
“吃饭。”
陈知抬头看她。
“你不安慰安慰我？”
李知意没有理他。
“林叔说得对。”
陈知：“……”
陈军在旁边补刀。
“全票通过。”
陈知低头喝粥。
“这个家没有我的位置了。”
张桂芳冷笑。
“你现在的位置是病号床。”
吃完早饭，陈知刚把药吞下去，代大劢的视频电话又打了过来。
他点开接通。
屏幕里，代大劢身后是深空科技会议室。
“陈总，人齐了。”
陈知把电脑转过去。
会议室里，系统组、硬件组、法务、公关都在线。
黄章也在另一个窗口里。
“京东方那边联系上了。”
黄章开门见山。
“他们副总十点能进视频会，但对方意思很明确，可以供屏，但要长期合作。”
陈知点头。
“可以谈。”
代大劢又丢出一个坏消息。
“还有，网上刚冒出来一批新稿子，说我们首批手机卖爆是假象，后续交付已经断档，供应链不稳定，建议用户退款观望。”
陈知笑了。
“来得挺快。”
公关负责人有点急。
“陈总，现在要压吗？”
“不压。”
“又不压？”
代大劢听到这两个字，脑壳都疼。
上次不压黑稿，最后确实赢了。
但每次这么玩，谁受受得了？毕竟挨骂的可是他们的人。
陈知敲了敲桌子。
“他们既然想让用户知道我们供应链出问题，那就让用户知道。”
“十点半发公告。”
公关负责人立刻拿笔。
陈知想了几秒。
“就叫——有人不想让你们拿到MOSS手机，但我们偏要交付。”
法务提醒：“陈总，这样会不会太冲？”
陈知看着屏幕。
“我们不点名，不骂人，只讲事实。”
“第一，三星屏幕交付延期。”
“第二，深空魅族启动国产屏特别版。”
“第三，已经预订的用户，可以自由选择三星屏版本等待，或者无差价换国产屏特别版，额外送一年MOSSPrO服务。”
黄章听到这里，直接开口。
“我魅族这边配合。”
代大劢补了一句。
“那黑稿怎么办？”
陈知端起水杯。
“让他们继续发。”
“等和京东方对接，等三星回复，等幕后那家公司露头。”
他接着道：
“然后我们开一场直播。”
“把合同、延期函、排期变更时间线和幕后主使，都放出来给他们看，要卖惨让用户知道我们的无奈。”
代大劢有些迟疑。
“陈总这样会不会太锋芒毕露了？国内还没有公司做公关是指名道姓的。”
“以前没有，那以后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