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真正向前走起来以后,很少会提前提醒任何人。
最初只是病区里换了一批年轻面孔。
曾经跟在周成身后,被他一个问题问得半天答不上来的住院医师,逐渐开始独立值班,带组查房。
后来是导管室更新了设备。
过去需要几个人围着屏幕反复测量的影像,现在能够在短时间内完成重建。
再后来,曾经贴在小会议室白板上的三条课题组规定被重新打印,装进一个并不起眼的透明框里,挂在心内科示教室门口。
下面又陆续多出几条由学生和年轻医生共同补充的内容。
新来的学生只知道这是科室规矩,很少有人知道,它们最早来自一次组会,几份不理想的数据和四名出现严重并发症的患者。
更不知道,那个如今已被多国介入中心采用的复杂冠脉培训体系,最初并非诞生于一场成功的技术发布,而是来自一次公开承认的错误。
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项目结题时,周成团队已经建立了覆盖多家国内外中心的临床决策数据库。
李明远后来成为国内复杂冠脉介入领域最年轻的学科带头人之一。
他第一次独立负责全国培训时,没有从最难的病例开始,也没有把自己完成过的高难度手术放在开场,而是先播放了一段只有十几分钟的录像。
患者的病变并不罕见,器械也很普通,手术进行到一半,术者却取消了原定操作,接受了一个不够漂亮,却足够安全的结果。
台下有人问:“如果继续做,也许能得到更好的影像,为什么停?”
李明远站在讲台上,停顿了几秒:“因为我们做手术的目标,是改善患者的结局,不是完成课件里的最后一页。”
他说完这句话时,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站在小会议室里,面对四段并发症录像,还在执着地寻找究竟是哪一枚球囊,哪一次压力出了问题。
那时的他相信,错误一定藏在一个具体动作里,只要把参数查清,便能找到答案。
后来他才明白,有些错误恰恰发生在每个动作都符合标准的时候。
赵思思没有成为单纯的统计学家。
她和工程团队共同建立了全国性的复杂介入数据平台。
在最终产品介绍里,最显眼的位置多了一行过去很少出现在医疗人工智能宣传中的文字:
【本系统用于提示,不替代临床判断。】
陈雨的研究走得最慢,却比所有人预想中更远。
她没有转向复杂器械,也没有把自己的工作全部并入周成的项目,而是一直研究患者为什么不能执行那些在医生看来已经足够清楚的治疗方案。
识字能力、药物负担,以及家庭支持和出院后的生活环境,这些变量曾经被认为不够高级,也很难发表在最好的杂志上。
可随着她的研究逐渐扩大,越来越多医院开始重新设计出院药单、随访流程和社区衔接。
多年以后,陈雨牵头建立的心衰连续照护体系,使多地老年患者的重复住院率明显下降。
她第一次获得全国性临床研究奖时,颁奖词用了许多宏大的表述,她走下台以后却先给周成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份重新设计的药单,字体很大,每一种药旁边都配了简单图案。
她在下面写道:
“周老师,当年那个看不清用药单的老人,如果现在出院,应该不会再吃错了。”
周成只回复了两个字,“很好。”
过了几分钟,他又补了一句,“数据继续随访。”
陈雨看见以后笑了很久。
林峰最终接下了科室大部分行政和协调工作。
他年轻时总说自己只是临时替周成挡一挡,等真正有人合适了就把事情交出去,后来却从病区管理、人才引进一路做到心血管中心常务负责人。
……
邹立乾真正开始减少手术,是在一次很普通的术前讨论之后。
那天的患者是一名高龄复杂左主干病变,合并肾功能不全和外周血管病。
几名年轻医生讨论了近一个小时,最后把方案送到他的办公室,希望他再把一次关。
邹立乾看完资料,没有立即发表意见,只让他们去找周成:“周主任正在国外开会。”
“那就线上。”
“时差可能不方便。”
“患者的病情不看时差。”
年轻医生联系上周成以后,两边讨论了二十多分钟,最终确定分期处理方案。
邹立乾全程坐在旁边,只偶尔问一个问题。
会议结束以后,他把病历合上,忽然对身边的秘书说道:“以后这种病例不用先送我这里了。”
秘书愣了一下,“您不再把关了?”
“有人能把。”
“可您经验更丰富。”
邹立乾笑了笑,“经验丰富的人要是永远不肯松手,后面的人怎么真正接住?”
从那以后,他逐渐退出一线高风险手术,只保留每周半天门诊和疑难病例讨论。
科室原本担心他不适应,特意给他安排了一间更安静的办公室,结果那间办公室大部分时间都空着。
邹立乾还是习惯往病房里走,遇见年轻医生汇报病情,偶尔停下来听几句,发现问题便问,没发现问题就背着手继续往前。
退休手续真正办下来的那一天,医院准备举办一个正式仪式。
宣传部门提前写好了他的工作经历。
从早年建立介入团队,到推动区域心血管中心建设,再到培养多名国家级人才,材料整整打印了十几页。
林峰还联系了许多已经离开医院的学生,计划让他们回来参加。
邹立乾知道以后,只留下科室内部的一场小会,“退休又不是追悼会,别把人全叫回来。”
林峰说:“您这话让宣传部门很难接。”
“那就别让宣传部门接。”
最后的仪式安排在心内科示教室。
没有大型背景板,也没有冗长的领导致辞,只有几排椅子。
邹立乾坐在第一排,听年轻医生讲过去的故事。
很多事情他自己已经不记得,别人却记得很清楚。
轮到周成讲话时,示教室安静下来。
他没有提前准备演讲稿,只拿着邹立乾多年前送给他的那本旧笔记。
封面已经更加陈旧,里面多了许多新的便签,既有周成自己的记录,也有三个学生后来补充的问题。
“老师以前把这本笔记给我时,说里面有很多错误,不要当教材。”
周成翻开第一页,“我后来重新看过,错误确实不少。”
下面有人笑了。
邹立乾坐在前排,也笑着骂了一句:“不会说话就少说。”
周成合上笔记,“但我保留了下来,因为一个学科真正的传承,不是后面的人证明前面的人从来没有错,而是知道前面的人走过哪里、错在哪里,再继续往前。”
示教室渐渐安静。
“老师没有把一套永远正确的答案交给我们。他教会我们遇到不确定时先承认,发现错误时先查清,患者需要时向前,风险超过收益时停下。”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在接他的工作。后来才明白,接棒不是重复老师做过的事。”
周成看向第一排。
“是走到老师停下的地方以后,再往前一步。”
邹立乾没有说话,只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仪式结束时,他把象征性的聘任证书和鲜花交给秘书,自己只带走了一张科室合影。
他退休以后,并没有彻底离开医院。
最初每周回来两次,后来变成每月一次,有时候只是到门诊楼附近走一圈,顺便去食堂吃一顿饭。
周成接任以后,没有大幅改变科室原有结构。
只把过去分散的临床、科研和培训团队重新整合。
复杂冠脉、心衰、结构性心脏病、心律失常和基础研究不再各自竞争有限资源,每个方向都必须同时建立临床问题、研究平台和人才梯队。
科室也不再单纯用手术量、论文数量和基金金额评价年轻医生。
周成花了很多年才真正理解,带领团队并不意味着把所有人训练成另一个自己。
一个能够走得更远的团队,必须允许成员在共同底线之上拥有不同的方向,也必须在某一个核心人物离开以后,仍然能够继续运转。
……
又过了几年,心血管中心成为国际复杂介入和临床决策研究的重要基地。
团队成员来自不同国家,会议上经常同时出现华夏、英语和其他语言。
周成的名字被写进多项国际指南和专家共识,他参与建立的培训体系在多个国家完成本土化,最初由一场并发症风波引出的研究,也逐渐扩展到结构性心脏病、重症循环支持和高龄患者治疗决策。
国外媒体称他们是全球最具影响力的心血管团队之一。
周成看到报道以后,只把链接转给宣传部门,没有转进课题组。
林峰问他:“这么大的新闻,不让学生高兴一下?”
“他们已经看到了。”
“你怎么知道?”
“工作群里半天没人说话,说明都在别的群讨论。”
林峰笑了。
两个人都已经不再年轻。
林峰的头发比过去少了不少,开会时开始随身带保温杯,偶尔还会抱怨年轻医生说话太直接。
周成的变化不算明显,只是眼角多了些纹路,做高难度手术的数量逐渐减少,更多时间用在术前决策和团队培训上。
……
国家科学院新一轮院士增选启动。
科教科开始了一个简短的会议,讨论周成的申报,没有人再把这件事当成遥远的设想。
周成建立了国际领先的临床与研究团队。
推动多个方向改变了培训和质控方式,也培养出一批能够独立承担国家级项目的学生。
从硬性条件到行业影响,他都进入了真正能够向那个位置发起冲击的阶段。
会议结束以后,其他人陆续离开,周成独自留在办公室,把院士申报系统生成的确认文件放进抽屉。
手机响了一声。
林薇发来消息,问他几点回家。
这些年,两个人的生活依旧会被急诊、会议和出差打断,却也形成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秩序。
林薇早已不再要求他一定准点下班,只要求有变化提前说。
他回复道:“半小时。”
林薇很快发来一句:“邹主任已经到了,在家等你吃饭,他说今天要看看院士候选人能不能准时回来。”
周成看见消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真正面对科研错误时,也是在这样的夜晚,坐在屏幕前反复观看一段手术录像。
那时他想找到一个明确的器械错误、一个可以被纠正的参数,最后却发现,真正缺失的是自己从未意识到需要教授的判断。
后来发生的许多事,都从那个晚上开始。
学会抵制、院士风波。
邹立乾落选。
顶刊论文、杰青项目、国际团队,以及如今放在抽屉里的院士申报材料。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
就在门锁轻轻合上的一刻,一个已经沉寂了许多年,久到周成几乎忘记它曾经存在的声音,忽然在脑海深处响起。
声音出现得毫无征兆,以至于他的手还停在墙边的开关上,许久都没有动作。
【叮!】
周成愣了一下。
距离系统上一次发布任务,已经过去了太多年。
这些年里,他从第七组组长一路走到心血管中心主任,承担国家级项目,建立多中心平台,带领团队进入国际复杂心血管疾病研究的第一梯队。
系统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久到后来,他几乎已经忘记,自己的脑海里还存在着这样一个东西。
眼前,熟悉的半透明界面缓缓展开。
【宿主实际职业轨迹核验中……】
一行行文字迅速从光幕上掠过。
【担任第七介入组组长。】
【担任复杂冠脉项目负责人。】
【获得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项目资助。】
【建立国家级复杂心血管疾病临床研究平台。】
【担任心血管中心主任。】
【带领团队进入国际心血管研究第一梯队。】
【正式进入院士候选人推荐程序。】
文字停顿了几秒。
随后,系统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宿主当前身份及职业状态已发生重大改变。】
【宿主当前职业:心血管中心主任。】
【宿主当前学术身份:华夏顶级心血管学科带头人。】
【宿主当前状态:院士候选人推荐程序进行中。】
【系统主线任务难度重新评估中……】
【第四阶段主线任务正在生成……】
周成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多岁时,第一次看到系统面板上写着“被医院辞退”几个字,那时的他只想拿到奖励,离开医院,然后躺平。
后来,系统让他避免升职,他却成了院士候选人。
系统让他从核心岗位退回普通医生,他却一步一步接过了邹立乾留下的科室。
如今,他已经站在院士增选的大门前。
按照系统过去的规律,第四阶段的任务会是什么,似乎已经不难猜了。
光幕中,一行新的文字缓缓浮现。
【第四阶段主线任务预计于二十四小时后正式发布。】
【提示:本阶段任务将根据宿主当前职位、学术影响力及院士增选状态制定。】
【任务奖励预计提升十倍。】
周成盯着“提升十倍”四个字,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三亿元的十倍。
三十亿元?
即便走到今天,这仍旧是一个让任何人都无法轻易忽视的数字。
手机恰好在这时震动起来。
林薇发来一条消息,“邹主任正拿着你的院士材料挑毛病。他让我问你,最后一版到底还交不交?”
紧接着,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已经退休多年的邹立乾戴着老花镜,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那份厚厚的申报材料,旁边放着他当年送给周成的旧笔记。
桌上的饭菜已经摆好,老人却还在一页一页翻看,遇到不满意的地方,便拿笔直接画上一道。
周成看了片刻,回复道:“交,明天让科研处提交最终版。”
消息刚发出去,系统界面忽然变成了醒目的红色。
【警告!】
【检测到宿主正在继续推进院士申报程序!】
【该行为可能大幅增加第四阶段主线任务难度!】
【请宿主谨慎选择!】
周成看着这几行字,忽然笑了。
他关掉系统面板,伸手按下墙边的开关。
办公室陷入黑暗,只剩走廊里的灯从门缝间照进来。
那几名年轻医生仍然在讨论患者的治疗方案,争论声断断续续传来,听上去和许多年前的第七组没有太大区别。
周成拿起外套,锁上办公室的门,朝电梯方向走去。
系统似乎仍不甘心,机械提示音再次追了上来。
【宿主是否确认继续申报院士?】
【友情提示:确认后,第四阶段任务难度可能达到系统最高等级!】
周成没有停下脚步。
“确认。”
走廊里没有人知道他回答了什么。
电梯门缓缓打开,周成走进去,按下一楼。
门即将合拢时,系统最后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
【宿主选择已记录。】
【第四阶段主线任务生成中……】
【任务难度:未知。】
【任务奖励:未知。】
【请宿主做好准备。】
电梯门彻底关闭,数字开始向下跳动。
周成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林薇规定的回家时间,还剩二十七分钟。
这一次,他应该来得及。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