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赶到时晚了十分钟，林薇已经坐在桌边翻完了半本样册，面前摆着几张颜色相近的请柬。
“我没迟到太久吧？”周成在她对面坐下。
林薇看了一眼时间：“九分四十秒，考虑到你从医院过来，可以忽略。”
设计师把几套样稿推到周成面前。
有人偏爱烫金和浮雕，也有人选择颜色鲜艳的插画款。
林薇挑出的几张都很简单，一张米白色，一张浅灰色，还有一张带着很淡的暗纹。
“你喜欢哪张？”她问。
周成认真看了一遍，指向米白色那张：“这个。”
“理由呢？字看得最清楚。”
林薇沉默两秒，转头对设计师说道：“他选请柬的标准和看病历一样。”
设计师没忍住笑了。
两人继续讨论字体。
林薇倾向于稍微活泼一点的手写体，周成觉得有几行字辨认起来费力。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名字用手写体，日期和地点仍然使用清楚的印刷字体。
刚确定完内页，周成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赵思思发来一条消息：“老师，如果把工作时间作为社会因素，应该按连续变量记录，还是先分成固定班次、轮班和自由职业？”
周成低头看完，回复道：“先看已有量表，别自己随意分类。”
消息刚发出去，李明远又传来一张新的流程图，询问动物预实验是否只保留三个月观察终点。
紧接着，陈雨也发来何老的大字版用药表，请他确认是否需要加入药物用途。
林薇正在比较两种信封颜色，抬头时正好看见他连续回复消息。
“学生？”
“嗯。”
“都很急吗？”
周成看了一眼手机：“不算急。”
林薇没有生气，也没有催他放下手机，只把浅灰和米白两个信封并排摆在他面前：“那你先帮我选完这个。”
周成把手机扣在桌上，认真看了片刻：“米白。”
“又是因为字清楚？”
“这次是因为和请柬颜色一致。”
“有进步。”
林薇把米白色信封放到样稿旁边，示意设计师按照这个方案修改。
等设计师离开去调整电子稿，她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我知道你刚开始带学生，他们遇到问题会习惯找你。你看到消息，也很难装作没看见。”
周成听出了她后面还有话：“你想定个时间？”
“晚上十一点。”林薇说道，“急诊、患者病情变化或者第二天手术相关的事情照常处理。研究方案、论文格式、统计方法这些，十一点以后尽量第二天再回。”
“学生晚上可能还在做事。”
“他们可以发，你早上回复。”林薇看着他，“导师不需要证明自己二十四小时在线。你半夜每条都回，他们以后遇到一点问题就会马上问，也不会先自己想。”
周成原本还想解释几句，听到最后，却觉得她说得确实有道理。
过去他自己做科研时，习惯看到问题立刻处理。
现在有了学生，如果仍然把每个问题都及时接过来，学生很容易逐渐依赖他的判断。
长远来看，对他们未必是好事。
“可以。”周成点头，“十一点以后，非紧急消息第二天处理。”
林薇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
周成看见她的动作：“这个还要记？”
“怕周主任忘记。”
“我记性没那么差。”
“你昨天还把婚礼请柬说成出院宣教单。”
周成沉默了一下。
昨天林薇问他有没有看请柬文字，他当时正在审核陈雨的研究方案，顺口回复了一句“内容太多，患者记不住”。
这件事确实很难解释。
设计师很快拿着修改后的样稿回来。
两人最终确定了米白色卡纸、浅色暗纹和深灰色字体，名字保留手写风格，日期和酒店地址则清楚地列在下方。
离开设计店时已经快十点。
街边的店铺陆续关门，林薇挽着他的手，问他晚上还要不要回医院。
“今天不回。”
“论文呢？”
“回家看半个小时。”
“学生消息呢？”
“十一点前回复。”
“十一点以后呢？”
“明天再说。”
林薇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到停车场时，周成的手机再次震动。
陈雨发来一段话，说她准备把何老出院后的药物管理过程完整记录下来，并联系他的女儿，看能否通过固定药盒、大字用药表和每周视频核对减少服药错误。
周成看完，没有马上回复。
时间是十点零七分，距离约定的十一点还有五十三分钟。
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先替林薇拉开车门。
有些问题早十分钟回答或晚十分钟回答，对研究不会产生影响。
眼前的人已经等了他一个晚上，总不能连挑完请柬后的回家路，也让她继续陪着自己看手机。
……
回到家后，周成才坐到书桌前，逐条看完三个学生的消息。
李明远的研究开始从庞大的动物实验回到可以完成的临床问题。
赵思思第一次意识到，数据规模无法弥补关键变量的缺失。
陈雨原本最朴素的课题，则从一句笼统的“依从性差”，逐渐走进了患者真正的生活。
三个人的研究方向都没有彻底改变，却已经与第一次组会时有了明显区别。
周成没有替他们选答案。
他只是让他们离开电脑和文献，走到患者身边待了一个星期。
十点五十八分，他回复完最后一条消息，将手机调成只接收紧急联系的模式。
两分钟后，屏幕再次亮起，是赵思思发来的新问题。
周成看了一眼，没有点开。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思思收到了周成的回复，只有一句话。
“先去问问患者，再决定这个变量该怎么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