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内科的诊室内。
老人坐下以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女儿先把一叠检查资料放到桌上，又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几个药盒，一字排开。
“周主任，我爸这半年越来越没力气，以前每天早上还能下楼走两圈，现在走到小区门口就喘，最近两个月，晚上也睡不好，躺平了觉得胸口堵，得垫两个枕头。”
周成一边听，一边看向老人。
老人很瘦，脸色有些苍白，嘴唇颜色偏淡，即便安静坐着，呼吸频率也比正常人稍快。
“周老师，患者的双侧脚踝有轻度水肿。”跟着一起来上门诊的研究生很快给患者查了体。
周成点点头，问向老人：“以前有什么病？”
“高血压十几年。”老人自己开了口，“还得过一次心梗。”
周成皱眉道：“什么时候？”
“七年前。”老人想了想。
周成道：“做过支架吗？”
“做过，放了两根。”老人点点头，指了指桌子上的资料，“病例都在这里。”
周成翻开外院资料。
患者的冠脉造影是七年前做的，右冠和前降支各植入一枚支架。
近两年复查过两次冠脉CTA，支架内没有明确再狭窄。
最近一次心脏超声提示左心室射血分数42%，左心房增大，二尖瓣中度反流。
总的来说，外院给出的诊断并不复杂，缺血性心肌病、慢性心力衰竭。
至于治疗冠心病和心衰的药物，也基本齐全了。
目前治疗心衰的“五朵金花”，除了维立西呱之外，沙库巴曲缬沙坦、美托洛尔、螺内酯、达格列净，都已经用上了。
可以说，这是标准的心衰治疗方案。
但是周成看了几分钟，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抬头看向老人：“这些药每天都吃吗？”
老人点头。
女儿却在旁边迟疑了一下，然后道：“基本都吃。”
周成一愣：“基本是什么意思？”
“就是……”女儿看了老人一眼，“利尿药他有时候不吃。”
老人立即解释：“那个药吃了以后老上厕所，出门不方便。”
周成微微摇头，然后继续问：“一周大概漏几次？”
“也不多。”
“几次？”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三四次吧。”
女儿忍不住说道：“何止三四次！他只要出门就不吃，有时候在家嫌麻烦也不吃。”
老人有些不服气，“我又不是完全没吃，药不是按月平均的。”
周成把药盒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剂量。
“您现在的症状，确实符合心衰加重。但我还需要判断，是单纯因为利尿药服用不规律，还是心脏情况本身发生了变化。”
他说完，又问：“最近体重变化大吗？”
女儿立即从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我记了。”
周成接过来，册子里每天都有体重、血压和心率记录。
两个月前，老人空腹体重大概60公斤。
最近一周，已经涨到了62公斤。
两公斤。
对于一个本身体重不高的心衰患者而言，这绝不是普通的体重波动！
刚开始体重增长时，增加的基本都是水分。
周成又道：“这几天尿量怎么样？”
“少了。”老人这一下没有否认，
“晚上咳嗽吗？”陆仁继续道，“痰多不多？”
“有一点，白色的。”
周成放下册子，看向一旁的女人，缓缓道：“需要住院。”
老人和女儿同时愣了一下。
“这么严重？”女儿脸上的紧张一下明显起来。
周成摇头，“不是说马上有生命危险。”
“但您父亲已经出现明显液体潴留，又有夜间阵发性呼吸困难。门诊简单调整药物，风险不好控制。”
“住院以后先强化利尿，复查心脏超声、肾功能和电解质，再评估二尖瓣反流有没有进展。”
女儿连连点头，老人却有些不愿意，皱眉道：“住院要住多久？”
周成道：“看利尿效果。”
“三天能出院吗？”
“现在不能保证。”
老人叹了口气，“家里阳台上还有一排葱没人浇水。”
女儿差点气笑，“爸，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你的葱。”
“那是我刚种的。”
“葱重要还是你重要？”
老人认真想了一下，“葱也不能不管。”
诊室里几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周成也笑了笑，道：“让家里其他人帮您浇。”
“没有其他人。”
“那就让您女儿回去浇。”
老人看向自己的女儿。
女儿无奈地说道：“行，我浇。”
“也不能浇太多了。”
“……”
……
周成把住院证开好，又重新核对了一遍用药。
临走前，老人拿起那几个药盒，忽然问道：“周主任，我这病是不是治不好了？”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像刚才谈起阳台上的葱时那么轻松。
他的女儿也安静下来，默默地看着周成。
周成看着老人，认真道：“心衰是一种需要长期管理的慢性病，我们可能没办法让心脏完全恢复到年轻时候，但通过规范吃药、控制水盐、监测体重，大多数患者都能把病情维持在相对稳定的状态，您现在的问题，不是没有办法，而是有些应该做到的事情，还没做到。”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利尿药，他叹了口气，随后点了点头，“以后按时吃。包括出门的时候。”
“嗯。”周成点点头，“不能因为怕上厕所就不吃。”
“知道了。”
周成把住院证递给他，“先去办手续。”
老人站起来以后，又转身强调了一句：“葱真的不能浇太多。”
女儿强忍着脾气，把他扶出了诊室。
诊室的门关上后，研究生小声说道：“我觉得，老人家最放心不下的还是那几盆葱。”
周成整理着桌上的资料，笑着摇摇头：“很多患者不是怕住院，是怕离开自己熟悉的生活。”
“有人放心不下孩子，有人放心不下宠物，有人放心不下地里的菜。”
“我们医生觉得那只是几盆葱，对患者来说，可能是他每天起床以后最重要的事情。”
“所以有时候，我们可能无法理解患者，但是一定要尊重。”
研究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
最后三个加号看完，已经接近下午一点。
周成走出诊室时，门诊大厅依旧人来人往。
中午是医院一天里少有的交接时段。
上午门诊还没完全结束，下午来就诊的人已经提前到了。
大厅里的椅子坐满了一半。
有人抱着孩子睡觉，有人靠在墙边吃面包，还有老人把检查袋垫在头下面，躺在长椅上短暂休息。
周成从人群里穿过去，刚走到电梯口，就看见林峰手里提着两个饭盒，站在那儿东张西望。
“周主任！”
看见周成，他快步走了过来.“护士长让我给您送饭。”
周成一笑：“糖醋排骨？”
“没了。”林峰把饭盒递过去，“给您留的是青椒肉丝。”
周成打开看了一眼。
青椒比肉多，非常符合医院食堂一贯稳定的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