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默凡独自出城。
王管事本要派护卫队跟随，被他婉拒——若真有危险，那些人也是拖累。
黑风岭在城西三十里，是一片连绵的矮山，林木茂密，终年雾气弥漫。岭中只有一条商道穿过，是青阳城通往西边“临川城”的必经之路。
此刻，商道入口立着块木牌，朱笔潦草写着：“妖患未除，绕行”。
入口处还有几滩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零散的碎布、断骨。
林默凡蹲下查看。
血迹呈喷溅状，断骨切面参差不齐，像是被利齿撕咬。但诡异的是，血迹和碎骨周围，寸草不生——不是被践踏，而是生机被彻底抽干，连泥土都变得灰白。
他伸手捻起一点灰土，入手冰凉，隐隐有阴寒气息残留。
不是普通妖兽。
至少是……沾染了邪气的妖物。
他起身，步入山林。
《流云步》虽无法动用真元，但步伐技巧还在，走起山路依旧轻快。只是没了神识探查，只能靠五感警惕。
山道寂静。
连鸟叫虫鸣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以及……自己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
走了约莫十里，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
地上散落着七八辆破损的马车，货物撒了一地，多是布匹、药材、盐块。车旁有几具白骨，骨架完整，但血肉全无，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舐过。
林默凡走近一具白骨。
肋骨上有细密的齿痕，头骨眉心处有个拇指大的孔洞——那是被吸食脑髓的痕迹。
他皱眉。
这手段，更接近邪修，而非妖兽。
正思索间，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咔嚓”声。
像是枯枝被踩断。
林默凡转身。
十丈外，树影晃动。
一头黑豹缓缓走出。
它体型确实大如牛，毛皮漆黑如墨，双目赤红，口角滴着腥臭的涎水。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额心——那里嵌着一枚紫黑色的晶体，正散发着淡淡的邪气。
果然是邪祟附体！
黑豹低吼一声，四肢伏地，猛地扑来！
速度快得惊人，如黑色闪电！
林默凡脚下《流云步》踏出，侧身闪避。
但没了真元加持，速度慢了不止一筹。黑豹利爪擦过他左臂，带起三道血痕！
火辣辣的疼。
林默凡咬牙，拔剑。
铁剑出鞘，剑锋直刺黑豹腰腹——那是豹类妖兽的弱点。
但剑尖触及毛皮的瞬间，竟发出“叮”的脆响，如刺金石！
好硬的皮！
黑豹吃痛，怒吼，转身一爪拍来！
林默凡横剑格挡。
“铛——！”
巨力传来，铁剑险些脱手！他倒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力量差距太大了。
黑豹气息相当于炼气四层妖兽，加上邪气加持，实际战力接近五层。而林默凡现在，仅凭肉身，最多相当于炼气二层武者的力量。
不能硬拼。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观察。
黑豹动作虽快，但转向稍显僵硬，尤其是扑击后的回身，总有一瞬迟滞。
那是邪气与肉身未完全融合的破绽。
林默凡握紧剑，等待时机。
黑豹再次扑来。
他依旧闪避，但这一次，闪避的方向刻意偏向左侧——那里有辆倾倒的马车。
黑豹追至，利爪拍向马车！
“轰！”
马车碎裂，木屑纷飞。
就在黑豹被木屑遮挡视线的瞬间，林默凡动了！
他没有刺，没有劈，而是……前冲，腾空，一脚踏在豹背上！
借力再起，铁剑倒持，剑尖朝下，狠狠刺向黑豹额心那枚紫黑晶体！
那里，才是要害！
“噗！”
剑尖入肉三寸！
黑豹发出凄厉惨叫，疯狂甩头！
林默凡被甩飞出去，重重撞在树干上，喉头一甜，喷出血来。
但他看到了——那枚晶体，裂了一道缝！
有效！
黑豹彻底狂暴，周身邪气翻涌，化作紫黑雾气，笼罩四周！
雾气所过，草木枯萎，岩石风化！
这是……邪气侵蚀！
林默凡胸口清心玉坠骤然发烫，散出青光，勉强护住周身三尺。
但他撑不了多久。
必须速战速决。
他抹去嘴角血，再次握剑。
这一次，他不再观察，不再算计。
而是闭上眼。
回想剑疯子的话——“剑在手中，不在丹田。”
回想自己这数月，每日刺剑一千次的感觉。
剑，是什么？
是工具？是凶器？还是……道的延伸？
都不是。
剑，就是剑。
握在手中，斩出去，就够了。
他睁开眼，眸中再无杂念。
踏步，前冲。
黑豹喷出紫黑气柱！
林默凡不闪不避，铁剑平举，剑尖直指气柱核心。
“破法！”
没有真元加持，这一剑只是纯粹的技巧。
但技巧到了极致，便是“道”。
剑尖点在气柱最薄弱处。
“啵。”
气柱溃散。
林默凡速度不减，人随剑走，剑光如线，刺向黑豹额心裂缝！
黑豹惊恐，想躲。
但剑已至。
“嗤——”
铁剑贯入裂缝，直没剑柄！
黑豹浑身剧震，赤红双目迅速黯淡，额心晶体“咔嚓”碎裂，化作紫黑粉末。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生机断绝。
林默凡拄剑喘息，浑身脱力。
他赢了。
但赢得侥幸。
若非那枚晶体是弱点，若非黑豹灵智不高，若非他最后关头悟到“剑就是剑”……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死的就是他。
他拔出剑，在黑豹尸体旁坐下。
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开始感受。
感受这片山林的气息——邪气散去后，草木重新焕发生机，鸟鸣渐起，虫声复现。
感受自己体内的变化——方才生死搏杀，气血沸腾，药力被彻底激发，皮膜隐隐有热流涌动。
《混元铸体诀》，似乎……进了一小步。
他盘膝，尝试运转法门。
这一次，不再是刻意引导，而是顺应身体本能。
气血如溪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不是真元那种轻盈灵动，而是沉重、浑厚、如大地般的力量。
这，就是体修的“气”。
不是灵气，是气血，是生机，是肉身本源。
他沉浸在这种感觉中，直到日落西山。
---
回到青阳城时，已是夜幕。
周城主亲自在城门口迎接，见他浑身是血，大惊失色。
“林执事，您……”
“妖物已除。”林默凡将黑豹的头颅扔在地上——他割了回来作凭证。
头颅额心的晶体已被挖走，那是邪祟残留，需小心处理。
周城主喜极而泣：“多谢执事！青阳城上下，铭记大恩！”
消息传开，全城轰动。
林默凡没参加庆功宴，只让王管事将黑豹尸体处理了，皮毛归城主府，血肉分给城中贫民。
他回到东厢房，清洗伤口，换药，然后坐在窗前，看着城中灯火。
很奇妙的感觉。
没有修为，没有神通，仅凭一把铁剑，杀了妖物，救了一城百姓。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在灵云谷，他是天才，是剑峰弟子，是肩负重任的修士。但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执事，一个会点武艺的凡人。
反而……更轻松。
接下来的日子，林默凡正式接手分支事务。
青阳城分支其实很简单：监督本地武者，防止修士欺压凡人，处理一些灵异事件，以及定期向宗门汇报。
大部分时间都很清闲。
他每日清晨练剑——依旧是基础刺剑，但心境已不同。午后处理公务，傍晚则会在城中走走。
见市井百态。
见生老病死。
见人间烟火。
他见过卖豆腐的老妇，儿子战死边关，独自拉扯孙儿，每日天不亮就推车出摊。
见过药铺的学徒，偷学医术被师傅发现，当街打断腿，却依旧趴在窗外偷听。
见过赌坊的赌徒，一夜输光家产，妻离子散，最后吊死在破庙。
也见过新婚的夫妻，红烛高照，相视而笑，眼中满是憧憬。
红尘万象，悲欢离合。
林默凡以一个“凡人”的身份，重新体验这一切。
他的心，在悄然变化。
不再是修士俯瞰众生的漠然，而是……感同身受的悲悯。
这一日，他路过城南贫民窟。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玩泥巴，见他走来，怯生生躲到墙角。
林默凡蹲下，从怀中摸出几块糖——是王管事塞给他的，说是城主府的贡品。
“吃吗？”
孩子们犹豫，最终最小的那个伸出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
“甜！”
其他孩子也围上来。
林默凡分完糖，正要离开，最小的孩子忽然拉住他衣角：
“叔叔，你是仙人吗？”
林默凡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娘说，仙人会飞，会发光，会治病。”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叔叔虽然不会飞，但……你身上有光。”
光？
林默凡低头，看向自己。
没有真元，哪来的光？
但他忽然想起白瑾的话——灵寂之瞳能看见“本质”。
孩子或许看不见灵气，却能看见……人心。
他笑了笑，摸摸孩子的头：
“我不是仙人。我只是……一个过客。”
起身离开时，他忽然心有所感。
抬头，看向天空。
夕阳西下，云霞如血。
而在那云层深处，他似乎“看”到了——天地间，有无形的“律动”。
像呼吸，像心跳，像万物生长与凋零的节奏。
那不是灵气，而是……更本质的东西。
道的韵律。
他站在街角，闭上眼睛，静静感受。
许久，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道不在九天，在凡尘。”
“剑不在丹田，在手中。”
“我这一路，求的是仙，悟的……却是人。”
他握了握拳。
掌心，有茧，有伤，有温度。
也有……力量。
不是真元的力量，而是属于“人”的力量。
属于这片红尘，这片天地，这个平凡却不平庸的肉身的——
力量。
夜幕降临。
林默凡回到分支，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中，继续感受那种律动。
胸口的清心玉坠，微微发烫。
仿佛在回应他的感悟。
而在遥远的灵云谷，音峰之巅。
白瑾抚琴的手指，忽然顿住。
她“看”向南方，白纱下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找到了。”
琴音再起，清越如泉。
这一次，曲中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