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盏月说完这句话，就彻底融入纷飞的大雪中。
雪花像是被撕碎的云，簌簌落下，沾上乌黑浓郁的发梢。
她再没有回头。
祁司野看着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面色更沉，他猛地靠回椅背，对主驾驶位上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下属沉声道：“开车！”
引擎低声轰鸣起来，车辆平稳地驶离路边。
祁司野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那股愤怒而引起的胀痛。
又被江盏月轻易地挑起怒火。
他今天来，本意不是为了吵架，但是和江盏月之间，能和平相处的边界，却像一团迷雾。
他左冲右突，却始终难以摸索到正确的路径。
那是一本他读不懂的、用晦涩密码写就的书，每一页都充满了矛盾的符号。
祁司野伸手半拢住眉眼，其下的情绪被完全遮掩。
车辆无声地滑入车流，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半晌，祁司野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开口：“让你们去查江盏月一家离开首都后的行踪，什么结果？”
副驾驶上正襟危坐的下属闻言，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
屏幕亮着，显示着一张有些年头的电子照片。
照片上是年少时的江盏月，模样比现在青涩许多。
刘海没有搭在眉眼前，而是用两根普通的一字夹别起来，露出未经修饰的眉眼。
那双眼睛在模糊的画质里依然亮得惊人，带着原生而野蛮的锋利。
而一边脸颊上，沾染着鲜红血迹。
照片中的少女似乎察觉到了偷拍者，眼神先是条件反射般地凶狠警惕，随即在判断出没有威胁后，警惕又迅速收敛，漠不关心地移开视线。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图片，是成年后的驾照证件照。
上面的她表情平淡，所有的锋芒都被尽数收敛起来，和祁司野在学院初见、现在所熟悉的江盏月，已经分不出差别。
下属低声汇报：“能找到留存下来的影像资料就这些，第一张，是江小姐初到科德小镇时，和⋯⋯当地的混混团体起了点冲突。我们找到当年相关人员，在其中一个人手里发现的。”
祁司野的目光胶着在那张青涩而带血的脸颊上许久，语气莫名地问：“那个时候照的，私藏了这么久？”
前方的下属静默不语，甚至那个人最开始不愿提供，还是他们使了些手段才拿到，但显然，现在不宜在自家少爷面前详说。
祁司野声音很淡：“人呢？”
下属立刻答道：“目前已经被我们控制起来了。”
他们不敢擅自处理，也不敢放人，只好先将人扣下。
祁司野终于抬起眼，声音带着未散的戾气，“他手不太干净。”
下属心领神会：“明白。”
“查不到江盏月家更早的踪迹，就着重查伊珀棉的动向。”
车窗玻璃如同黯淡的镜子，模糊地映出祁司野的影像。
外面传来一闪而过的反射光线，在车窗的倒影里，恰好虚虚地落在了他脖颈处皮肤上。
祁司野下意识抬手摸向那里。
那里的皮肤光洁，与周围毫无二致。
身体上其他部位的疤痕，都能被视为成长的功勋，唯有脖颈上这一处⋯⋯曾经几近致命。
当年的那起恶性绑架案的结局，是所有直接或间接涉及的人员，包括因疏忽而失职的下人，全部没有留下活口。
他被救回来后，脖颈处也确实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最为脆弱要害的位置。
祁家的继承人不能留下象征着耻辱与失败的痕迹，于是他被强制性地带去进行疤痕修复手术。
如今，新生的皮肤已经和周围完美融合，摸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里，曾横陈着一道疤。
风雪依旧，覆盖了来路，也模糊了去踪。
*****
“诶？不要不要，我不要和大小姐分开。”伊珀棉浅杏色的眼眸水光潋滟，四肢无力地瘫在沙发，仿佛被抽走了骨头。
当然，江盏月不为所动，神情依旧冷酷。
事情的起因，还要回溯到大约一小时前。
江盏月端着刚刚到手的“可必达”回到旅馆时，恰好碰上了同样来旅馆的林淬雪。
林淬雪的肩头落满了未化的雪粒，她看见江盏月，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笑意，“车站已经快修好了，官方发布通知说最晚后天就能恢复通行。你们来西格玛州这段时间，波折不断，我都没有好好招待过你们。我刚才还遇见了妮可的妈妈，大家商量着，不如趁这个机会一起聚个会，也算⋯⋯压压惊，去去晦气。”
江盏月略一思索，便应下了。
聚会地点由布兰琪夫人友情提供。
不过有一些食材和饮品，林淬雪提到家里就有现成的，可以省去一部分采购的麻烦。
在林淬雪的盛情邀请下，江盏月也准备跟着同去她家里。
伊珀棉在旁边听见了，本来嚷嚷着要同行，但是被江盏月派去采购其他物品了。
于是就有了之前的一幕。
江盏月手上端着的饮料还在冒着热气，这是“可必达”西格玛州区域限定冬日版口味。
号称采用独家技术，让饮料热气腾腾的同时保留刺激爽口的气泡感，并且只能现场售卖
她啜吸一口。
她再吸两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刺激感。
江盏月：⋯⋯
怪不得需要现场售卖，所谓的独家技术，实际上是将预调的浓缩液加热，然后在出品前迅速兑入常温的碳酸水。
热是热，气泡是气泡，彼此敷衍地结合，售价却是普通款的五倍。
一种典型的限定噱头。
而她就是被欺骗的消费者。
趁着江盏月等着林淬雪去车库开车的时候，伊珀棉也在旁边赖着没走，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布兰琪夫人边擦拭着餐盘，边望着窗外林淬雪离开的方向，语气感慨，“真是意外，没想到小雪居然主动提出举办聚会。”
江盏月疑惑地看向布兰琪夫人。
布兰琪夫人看了眼周围没什么人，才继续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大家平时都尽量避免在她面前提起。之前，小雪考上了圣伽利学院，那是我们这附近多少年才有的大喜事。于是我们几家相熟的，就在家里办了场小型的庆祝会。”
她的眼神有些飘远，仿佛回到了那个喧闹又最终归于沉寂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