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军,御帐。
烛火昏暗,映照着帐中几张疲惫而凝重的脸。
李世民斜靠在软榻上,脸色比起前几日更加灰败,眼窝深陷,唯有眼中燃烧的那簇偏执火焰,证明着他尚未放弃。
白日“杀胡口”惨败、大营被焚的消息,像两记重锤,彻底砸碎了他速战速决的幻想,也让他不得不从狂怒中,被迫冷静下来——虽然这冷静,更像是濒死野兽的喘息。
李靖、侯君集、李道宗、长孙无忌、房玄龄(随军参赞)等人分列两侧,人人沉默。帐内气氛,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都说话!”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杀胡口"损兵过万,器械被焚。
吐蕃人在西线逡巡不前,还反过来质问朕。正面强攻,朕看出来了,行不通!至少,在器械补充齐全之前,不能再这样蛮干了。”
他环视众将,目光最后落在李靖身上:“药师,你为帅多年,经验最丰。依你看,此时此地,当如何破局?难道朕的八十万大军,就真的要被这堵破墙,活活耗死在北疆?”
李靖须发微颤,他知道,此刻的建言,关系重大,甚至可能影响皇帝对自己的看法。他沉吟良久,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
“陛下,逆贼杨恪所筑此"长城",确实出乎老臣所料。
其选址之刁钻,筑城之坚固,守军之精锐,器械之充足,皆非一朝一夕可成。观其防御体系,明显是有高人指点,且准备已久。
我军初来,不明虚实,贸然强攻,确实吃力不讨好,徒增伤亡。”
“高人?哼!”李世民冷哼一声,却不置可否,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如今,正面强攻受阻,器械损毁,士气受挫。”李靖继续道,手指在地图上的长城防线缓缓划过,“然,我军兵力仍占绝对优势,补给线虽长,但后方仍在全力运转。
逆贼虽凭坚城固守,但其兵力必有限,国力必不足,此为其最大弱点。我军当改变策略,不与其硬拼消耗,而是以我之长,攻彼之短。”
“如何以长攻短?”李世民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老臣以为,可分三步。”李靖沉声道,“其一,明面上,攻势不能停,甚至要更猛。
但不是不计代价的强攻,而是多点佯攻,疲敌扰敌。
在"马邑陉"、"杀胡口"、"白登道"乃至其他关隘,轮番进行大规模但不求必克的攻势,昼夜不息,使其守军疲于奔命,不得休息,消耗其箭矢、滚木礌石等守城物资,更要迷惑其判断,使其不知我军真正主攻方向。”
“其二,暗中,行险招。”李靖的手指,重重戳在“马邑陉”与“杀胡口”之间一段相对平缓、但并非主要关隘的城墙位置,“此处,地势虽非最佳,但土质据斥候所探,相对松软。我军可精选擅长掘土的士卒,暗中挖掘地道,直通城墙之下!”
“地道?”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
“正是!”李靖点头,“此计需绝对隐秘。佯攻部队要打得真,打得狠,吸引逆贼全部注意力。
同时,挖掘地道的部队,昼伏夜出,选择隐蔽处开工,掘出之土,务必妥善处理,不得暴露。
待地道挖至城墙地基之下,可填塞大量柴薪、火油、火药,一举焚塌、炸塌其城墙!届时,城墙一破,我大军便可从此缺口,长驱直入!”
“其三,联络西线。”李靖看向李世民,目光深邃,“吐蕃人虽怀异心,但此时仍是同盟。陛下可密遣能言善辩之使者,许以重利,陈明利害。
告知他们,我军已有破城妙计,不日即可奏效。让其不必急于强攻北隋西线坚城,而是分兵绕行,深入草原,袭扰、切断北隋与后方的联系,焚其粮草,掠其部落,迫使杨宗义骑兵回援,分散其兵力。如此,可收奇效。”
李靖说完,帐内一片寂静。众人都在消化这“三步走”的策略。侯君集脸上有些挂不住,因为“佯攻”意味着他之前不顾死伤的猛攻,显得尤为愚蠢。
但他也知道,这是目前看起来最稳妥、也最有可能见效的办法了。
“地道……”李世民喃喃重复着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他熟读史书,自然知道“穴地攻城”之法古已有之,但成功者不多,对土质、技术、保密要求都极高。
风险很大,但……收益也可能极大。若能一举炸塌城墙,打开缺口,整个战局将瞬间逆转!
“此计……可行。”良久,李世民缓缓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名为“希望”的火焰,虽然这火焰背后,依旧是深深的焦虑与急迫。“就依此计行事!”
他猛地坐直,开始下达命令:
“李靖!朕命你总揽全局,负责佯攻调度与地道掘进之事!所需兵卒、工匠、物料,一应优先!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挖通地道!”
“臣,遵旨!”李靖肃然领命。
“侯君集、李道宗!你二人,继续在"杀胡口"、"白登道"猛攻不懈!记住,是佯攻,但要打出气势,让逆贼以为我军狗急跳墙,不惜一切代价!伤亡可以大一些,但不得让逆贼看出破绽!明白吗?!”
“臣等明白!”侯君集、李道宗齐声应道,心中凛然。这“佯攻”的任务,同样不轻松,甚至可能比真攻伤亡更大,因为要“演”得逼真。
“长孙无忌!你亲自负责与吐蕃使者接洽,就按药师所言,许以重利,陈明利害,务必说动他们出兵袭扰北隋后方!告诉他们,机不可失,时不我待!”
“臣,领旨。”长孙无忌躬身。
“房玄龄!你督促后方,加紧赶造、运送器械粮草!尤其是火药、火油,地道掘成之日,朕要看到足够炸塌一段城墙的分量!”
“老臣遵命。”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帐中的气氛,虽然依旧凝重,但总算有了一线“破局”的希望,不再像之前那般绝望。
“都去准备吧。”李世民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眼,“此计若成,你们都是功臣。若是不成……”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冰冷的杀意,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众臣告退。帐中只剩下李世民一人,对着摇曳的烛火,低声自语:
“哼,杨恪,逆子,你以为凭一道墙,就能高枕无忧了?朕倒要看看,是你的墙硬,还是朕的地道快!等朕的大军从地下钻出,踏平你的龙城,定要你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