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燕山地界,凛冽的北风似乎都温和了几分。叶深一行人沿着官道南下,折而向西,朝着莽莽太行山脉的方向行去。沿途景物逐渐变换,枯黄的草原与裸露的褐色土地取代了连绵的雪岭,空气中弥漫着早春将至未至的、混杂着泥土与枯草气息的微寒。
燕山一月的生死历练与教学相长,让这支小小的队伍气质悄然改变。赵铁等四名侍卫,眉宇间少了些禁军精锐固有的肃杀与拘谨,多了几分沉稳干练与山林行走磨砺出的机警锐利。他们按照叶深留下的“功课”,每日勤练不辍,气息越发悠长,彼此间的配合也越发默契。石岩更是如同换了个人,原本沉默寡言、略带畏缩的山民,如今腰杆挺直了许多,眼中时常闪烁着思索与求知的光芒,对叶深的称呼也从“神仙老爷”变成了发自内心的“先生”。
叶深自己,则在马背上整理着思绪。燕山之行,收获远超预期。不仅寻得了“雪魄莲”与“冰心草”,初步验证并完善了“医武合一”的理念与《灵枢战诀》的雏形,更重要的是,播下了“传承有序”的第一批种子。赵铁等人,便是这最初的火苗。虽然他们目前所学尚浅,距离真正的“医武之道”核心甚远,但那份“守心、明辨、勇毅、仁恕”的根基,以及实用的知识与协作精神,已然植入心田。假以时日,若他们能秉持此念,并将所学传递下去,未必不能形成一股守护的力量。
然而,胸口的玉佩始终带着温润的暖意,却也带来隐隐的沉重。“天目”的阴影,如同悬于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燕山深处遭遇的“石傀”,虽然与“天目”那种冰冷、侵蚀性的能量特征不尽相同,但其阴邪混乱的本质,同样提醒着叶深,此方世界并非表面那般平静,潜藏着诸多未知的危险与扭曲。母亲留下的“守望者”使命,对抗“天目”的侵蚀,守护此界平衡,这条路注定漫长而艰险。
“个人之力终有穷尽,传承有序,聚沙成塔,或许才是应对未来变局的正途。”叶深望着官道两旁逐渐有了绿意的田野,心中思忖,“但传承非一日之功,亦需根基与依托。此次游历,除了寻药,也需留意适合建立根基、传播理念之地。太行山脉,横亘南北,物产丰饶,民风相对淳朴,又远离京城权力中心,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一日,行至冀州与并州交界处,一个名为“黑石镇”的镇子。此镇因附近出产一种质地坚硬、颜色深黑的石材而得名,镇子不大,但地处交通要道,商旅往来,还算热闹。时近傍晚,叶深决定在此休整一日,补充些干粮药材,也让马匹好好歇歇脚。
镇口有一家“悦来客栈”,是镇上最大的客栈,兼营酒食。一行人风尘仆仆地抵达,要了几间上房,吩咐伙计准备热水饭食,便在大堂角落寻了张桌子坐下。大堂内人声嘈杂,南来北往的客商、行脚、江湖人皆有,划拳行令声、高谈阔论声不绝于耳。
叶深习惯性地选了个不起眼的位置,一边浅酌着粗茶,一边看似随意地听着周围的议论。这是了解一地风土人情、获取信息的好方法。赵铁等人也放松下来,低声交谈着沿途见闻,石岩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与燕山小镇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
起初,议论的多是些寻常话题:某地粮价涨落,某家商号新进了什么稀罕货,江湖上又出了什么新秀,或是哪个庄子闹了邪祟请了道士云云。叶深听得漫不经心,直到邻桌几个作行商打扮的汉子,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引起了他的注意。
“……嘿,听说了吗?南边青阳城,最近可不太平!”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商人低声道。
“青阳城?那可是个大城,出啥事了?”另一人问道。
“怪病!”络腮胡商人左右看看,声音又低了几分,“说是城里好多人都得了怪病,浑身发冷,脸色青白,大夏天裹着棉被还打哆嗦,请了多少大夫都瞧不好,说是寒气入骨,可又查不出病因。更邪门的是,得病的人,身上还会慢慢长出一些……一些灰白色的斑点,不痛不痒,但看着就疹人!”
“灰白斑点?”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商人插嘴,“我前些日子路过青阳城北边的柳林镇,也听人提起过,说镇上有几户人家也得了类似的毛病,不过没青阳城那么厉害。当时还以为是寻常的风寒,没在意。”
“可不是寻常风寒!”络腮胡商人摇头,“我有个表亲在青阳城开药铺,前些日子托人捎信来,说城里现在人心惶惶,药铺里驱寒的药材都被抢购一空,可也没见谁真给治好了。官府都贴了告示,重金悬赏能治这怪病的神医,可至今没人敢揭榜。有人说……是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中了邪!”
“中邪?”几人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叶深眉头微蹙。浑身发冷,脸色青白,像是阴寒之症,但寻常阴寒之症不至于让众多大夫束手无策,更不会出现“灰白色斑点”。这症状,让他隐隐觉得有些异样。他不动声色,继续凝神倾听。
“还不止呢!”络腮胡商人又爆出猛料,“听说青阳城西边三十里的老君观,前些日子也出了怪事!观里供奉的老君神像,一夜之间,脸上也出现了那种灰白色的斑块!把观里的道士吓得够呛,说是神灵示警,有大灾祸要降临!现在老君观都封了山门,谢绝香客了。”
神像生斑?叶深心中一动。若只是人得怪病,或许还能用某种未知的疫病或特殊的环境因素解释。但连泥塑木雕的神像也出现类似异状,这就绝非寻常了。这让他想起了燕山深处那废弃矿坑中,那种隐晦而异常的阴寒能量,以及“预警铃”原型那微弱的反应。
是巧合吗?还是……某种与“天目”相关的能量,以另一种形式,开始在此地显现、蔓延?
“客官,您的酒菜来嘞!”店小二的吆喝打断了叶深的思绪。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桌,赵铁等人也饿了,开始大快朵颐。叶深却有些食不知味,那“灰白斑点”和“神像生斑”的传闻,如同阴云般笼罩在他心头。
他正思忖间,客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几个衙役打扮的公人,簇拥着一个身穿青色官袍、面容愁苦、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那文士官袍上绣着鸂鶒补子,是个七品知县。掌柜的连忙点头哈腰地迎上去:“县尊老爷,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上座!”
那知县摆摆手,脸上忧色更重,目光在大堂内扫视一圈,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诸位乡亲,各位行旅客商,本官乃本县县令周文正。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告,亦有一事相求。”
大堂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好奇地看向这位县太爷。
周知县叹了口气,继续道:“想必诸位也听说了,近日我青阳县境内,尤其是县城及周边,有多人患上一种怪病,症状奇特,药石罔效。本官已广贴告示,悬赏求医,奈何至今未有良方。此病有蔓延之势,本官身为父母官,忧心如焚。”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恳切,再次扫视众人:“在座诸位皆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之辈。若有哪位高人,知晓此类病症,或认识杏林圣手、奇人异士,万望不吝告知,或代为引荐。若能治愈此疾,解我青阳县百姓之苦,本官及阖县百姓,必感激不尽,悬赏酬劳,绝无虚言!”
说罢,周知县对着大堂众人,郑重地拱了拱手。
大堂内先是寂静,随即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同情,也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说着“邪门”、“怕是惹了山精野怪”之类的话。那络腮胡商人更是对同伴低声道:“看,我没说错吧?县太爷都急成这样了!”
叶深静静地看着周知县脸上真切忧色,听着周围百姓的惶恐议论,心中已有计较。无论这是否与“天目”有关,身为医者,遇到疑难疫病,且有蔓延之势,便不能坐视不理。更何况,此事透着蹊跷,很可能与此界能量异变相关,于公于私,他都需前往探查。
就在他准备起身,上前与周知县攀谈时,客栈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朗平和,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
“无量天尊。周知县爱民如子,令人感佩。此疾蔓延,生灵涂炭,贫道既游历至此,恰逢其会,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客栈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道人。这道人头戴竹冠,身着青色道袍,背负长剑,手持拂尘,面容清癯,三缕长髯飘洒胸前,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他步履从容地走入大堂,所过之处,嘈杂的人声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众人的目光皆被其吸引。
叶深的目光,也落在这道人身上。初看之下,这道人气度非凡,确似得道高人。然而,当叶深凝神细看,尤其是以“源初代码”之力悄然运转双目,增强感知时,心头却猛地一跳!
在寻常人眼中仙风道骨的道人,在他此刻的感知里,周身却隐隐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灰白色气息!这气息冰冷、沉寂,与他胸口玉佩传来的温润暖意截然相反,也与燕山“石傀”那种外显的阴邪腐臭不同,更像是一种内敛的、深沉的、仿佛能吞噬生机与光热的……“死寂”!
更让叶深瞳孔微缩的是,这道人看似平和的眼眸深处,偶尔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非人的冰冷与漠然,仿佛世间万物,包括眼前忧心忡忡的周知县和饱受病痛折磨的百姓,在其眼中,不过蝼蚁草芥。
而且,叶深怀中的“预警铃”原型,在道人踏入客栈的刹那,竟然发出了极其轻微、但清晰无比的、只有叶深能感受到的震颤!这震颤的频率,虽然与感应到“天目”直接侵蚀时那种冰冷刺骨的警报有所不同,却带着一种同源性的、令人不安的悸动!
这道人……有问题!他身上的灰白气息,与青阳城怪病描述的“灰白斑点”,与那老君观神像的“生斑”,是否同出一源?他此刻现身,是真要救治百姓,还是……别有图谋?
周知县见这道人气度不凡,言语间又颇为自信,顿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几步,拱手道:“这位道长仙驾光临,可是有法救治我县百姓之疾?若道长能施以援手,本官代阖县百姓,感激不尽!”
那青袍道人微微一笑,拂尘轻摆,声音依旧平和:“贫道云游四方,略通岐黄,亦有些驱邪避凶的小手段。观此地百姓之疾,非寻常病痛,似有外邪侵扰,阴秽缠身。贫道愿前往查看,或可设法祛除。”
“外邪侵扰?阴秽缠身?”周知县脸色一变,周围百姓更是哗然,议论声更响,许多人脸上露出恐惧之色。
叶深心中冷笑。这道人说得含糊,却句句指向“邪祟”,与民间恐惧心理暗合,更容易取信于人。但叶深几乎可以肯定,这道人本身,恐怕就与这所谓的“外邪”、“阴秽”脱不了干系!甚至,这蔓延的怪病,很可能就与他,或者与他所代表的势力有关!
是“天目”的爪牙?还是另一种未知的、与此界阴性能量相关的邪修?他此刻现身,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真的是为了“救治”百姓,还是想借此机会,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叶深按捺住立刻上前揭穿的冲动。对方深浅未知,且看起来颇有道行,贸然冲突,恐非上策。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亲眼去看看那怪病,需要摸清这道人的底细和目的。
就在周知县满脸欣喜,准备邀请道人前往县衙详谈时,叶深缓缓站起了身。他的动作并不大,但不知为何,当他起身的刹那,那青袍道人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轻轻扫了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实质般的穿透力,让叶深周身的汗毛都微微竖起。四目相对的瞬间,叶深从那道人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探究与审视。
果然,被注意到了吗?是因为自己身上“源初代码”之力的特殊气息?还是因为方才自己悄然运转能量感知时,引起了对方的警觉?
叶深面色平静,迎着那道人的目光,对周知县拱手道:“县尊大人,在下叶深,亦是一游方郎中。听闻青阳县有此奇疾,心中挂念。在下不才,愿随这位道长一同前往,或可略尽绵力,共同参详病情,以解百姓之苦。”
周知县一愣,看向叶深。见叶深虽然年轻,但气度沉静,目光清澈,不似招摇撞骗之辈,尤其身边跟着的赵铁等人,虽作寻常旅人打扮,但眼神锐利,身形精悍,显然不是普通人。他心中虽更倾向于那仙风道骨的道人,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何况这年轻人自称郎中,言语也颇为诚恳,便点了点头:“原来也是杏林同道,甚好,甚好!二位高义,本官感激不尽!还请随本官移步县衙,详谈此事!”
那青袍道人看了叶深一眼,嘴角似乎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单手竖掌,道:“道友有心,同往便是。只是此疾非同小可,恐有凶险,道友还需谨慎。”
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警告与疏离。
叶深亦回以平静的微笑:“道长提醒的是。济世救人,本就是我辈本分,纵有凶险,亦当尽力而为。”
两人目光再次在空中一触即分。看似平静的对话下,却暗流涌动。
宿敌的阴影,已然悄然而至。这青阳城的怪病,这突然出现的青袍道人,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的石子,打破了叶深游历寻药的节奏,将他卷入了一场更深、更诡谲的漩涡之中。而“天目”的威胁,似乎也不再是遥远而模糊的概念,而是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显露出了其狰狞的一角。
新的挑战,就在眼前。叶深知道,此行青阳,已不仅仅是为了救治病患,更是要揭开这“灰白斑点”背后的秘密,探查这道人的真实面目与目的。医者仁心,不容邪祟作乱;守望之责,更需直面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