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商务车如同沉默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市一院住院部的地下停车场。光线骤然黯淡,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沉闷气味。车轮碾过减速带,带来轻微的颠簸。聂枫靠在后座,闭着眼,仿佛真的睡着了,但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极度敏感的紧绷状态。
他能感觉到,车子停稳后,小陈和老吴并没有立刻动作。司机熄了火,车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然后,副驾驶座上那个一直沉默的便衣,拿起对讲机,低声汇报:“沈队,人已接回,状态稳定,正送往病房。”
对讲机里传来沈冰平静无波的声音:“按计划进行。注意观察,尤其是接触他的人。”
“明白。”
车门打开,小陈和老吴先下车,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空旷的停车场。确认安全后,才一左一右,将聂枫“扶”下车。与其说是扶,不如说是架。聂枫配合地表现出虚弱,几乎将大半重量靠在两人身上,脚步虚浮地走向电梯。随行的医生提着药箱跟在后面,表情严肃。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轿厢镜面映出几张沉默的脸。聂枫低垂着眼,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略显宽松的运动鞋——这也是警方提供的。他自己的鞋袜,连同那身染血的衣服,早已不知去向。从里到外,他似乎都已被彻底“检查”和“更换”过。那个藏在病号服内衬的纸团……他不敢去想是否已被发现,只能赌沈冰的人并未细致到拆开每一条缝线检查。毕竟,在医生和护士的眼皮底下,他昨夜处理纸团的动作极其隐蔽,而且,谁会想到一个重伤虚弱、处于严密监控下的高中生,还能藏下东西?
电梯停在七楼。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隐约传来的低语和仪器鸣响。他们走向那间熟悉的单人病房。门口,已经换了两名陌生的便衣值守,见到他们,微微点头示意。
病房内一切如旧,惨白,整洁,冰冷。只是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陌生的气味,像是某种清洁剂,又像是电子设备运行产生的微弱臭氧。聂枫的心微微下沉。他知道,监控肯定升级了。沈冰绝不会因为他“配合”完成了考试就放松警惕。
他被安置回病床,医生重新接上监测仪器,检查了伤口和点滴。护士调整了输液速度,又留下了口服药。“好好休息,尽量不要移动。有任何不适,立刻按铃。”医生例行公事地叮嘱,目光在聂枫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地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聂枫,和角落里如同雕塑般站着的小陈。老吴则去了门外,与原本的守卫低声交谈着什么。
聂枫闭上眼睛,开始默默调息。他需要尽快恢复体力,哪怕只是一点点。时间不多了。距离明晚子时,只剩下不到三十个小时。他必须在这三十个小时内,找到脱身的方法,或者,至少将信息传递出去。
然而,沈冰显然不打算给他太多“休息”的时间。下午三点刚过,病房门被敲响,然后推开。进来的不是医生护士,也不是沈冰,而是一个穿着普通夹克、面相敦厚、但眼神透着精明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个记录本。
“聂枫同学,你好。我姓王,是市局刑警支队的。”中年男人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笑容,“你别紧张,就是例行问几个问题,了解一些情况。毕竟,昨天考场发生了那么大的事,苏晓柔同学又遇袭受伤,你是重要的目击者,哦,不,应该说是当事人之一。”
开始了。聂枫心中了然。这是预料之中的程序。他睁开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不安,点了点头。
王警官的问题很细致,很有条理,从昨天上午他离开家去考场开始问起,一直问到下午在特殊考场结束考试。时间线,接触的人,看到的细节,听到的声音,身体的感受……事无巨细,反复核对。尤其重点询问了他在城中村遇袭的细节——对方有几个人,长什么样,用什么武器,说了什么话,抢走了什么,以及他如何逃脱,如何受的伤,伤口的具体位置和感觉。也详细询问了下午考试时,苏晓柔晕倒前后的情形,他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有什么异常。
聂枫的回答半真半假。遇袭部分,他基本如实描述,只是隐去了“龙门”牌位的存在,坚称对方是随机抢劫,抢走了他的书包(里面有书本和准考证)。受伤和逃脱过程,也尽量描述得符合一个“有些运气和急智的普通高中生”的表现。至于苏晓柔晕倒,他表示自己当时专注于答题,只听到惊呼,抬头时苏晓柔已经倒下,并未看清具体过程,也没注意到有可疑人员靠近。
王警官听得很认真,不时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偶尔会就某个细节反复追问,比如:“你确定袭击你的人说的是“把东西交出来”,而不是别的?他们有没有提到具体是什么东西?”“你肋骨骨裂,流了那么多血,是怎么坚持走到大路上,还恰好遇到好心司机的?那个司机长什么样,开的什么车,车牌号记得吗?”“苏晓柔同学晕倒前,你有没有注意到她有什么异常举动?比如,接过别人给的东西,或者触碰过什么不寻常的物品?”
这些问题绵里藏针,显然是在试探,也是在寻找他叙述中的漏洞。聂枫回答得小心翼翼,尽量保持逻辑自洽,语气虚弱但肯定,偶尔露出回忆的艰难和痛苦神色。他知道,沈冰一定在某个地方,通过监控听着这一切。他不能表现出任何超乎寻常的镇定或对答如流,那会显得可疑;但也不能语无伦次,前后矛盾。
这场“温和”的问话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王警官合上记录本,脸上依旧带着和煦的笑容:“好的,基本情况我们了解了。聂枫同学,你好好休息,如果想起什么新的细节,随时可以告诉我们。”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哦,对了,苏晓柔同学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情况稳定。她父母也来了。你们是同学,要不要去看看她?当然,得等你身体好一点,也得医生同意。”
聂枫心中一动,但脸上只露出关切和一丝犹豫:“苏晓柔她……真的没事了吗?我很担心她。可是我现在这样……”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仪器和点滴。
“嗯,不着急,你先养伤。”王警官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让角落的小陈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好好休息,争取早日康复。高考结束了,也该放松放松了,别想太多。”
王警官离开了,留下满室疑云和无声的压力。聂枫重新闭上眼睛,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沈冰让王警官来问话,一是例行程序,二恐怕也是一种试探和施压。最后提到苏晓柔,是暗示,还是陷阱?苏晓柔醒了,但警方肯定也问过她话了。她会怎么说?关于“龙门”牌位,关于老龙湾,她知道多少?她又会向警方透露多少?
这些问题如同乱麻,缠绕在心头。但聂枫强迫自己冷静。现在最重要的,是脱身,是明晚的老龙湾。其他的,只能见机行事。
时间在点滴声中缓慢流淌。傍晚时分,护士送来清淡的流食。聂枫勉强吃了几口,便觉得胃里翻腾,没了胃口。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加上精神的高度紧张,让他食欲全无。小陈依旧如同影子般守在角落,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但存在感十足。
就在天色将暗未暗之时,病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却仍能听出兴奋的交谈声。紧接着,敲门声响起,不等里面回应,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几张熟悉又带着紧张和好奇的年轻面孔探了进来。
是班长李伟,还有同班的几个男生女生,张浩、陈雨、刘倩……他们手里提着果篮、牛奶,还有一束略显简陋的鲜花,脸上混杂着关切、好奇,以及一丝面对这种特殊环境(病房、便衣)的局促。
“聂枫!”李伟最先开口,声音有些大,又赶紧压低,“我们……我们来看你了!听说你受伤了,还坚持考完了试,太牛了!”他脸上是真诚的佩服。
“是啊聂枫,你没事吧?伤得重不重?”陈雨也挤了进来,看着聂枫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仪器,眼圈有点红。
“我们本来考完就想来的,但老师说你在特殊治疗,不让打扰……”刘倩小声补充道,目光却忍不住瞟向角落里如同门神般的小陈,带着些许畏惧。
聂枫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充满青春气息的问候,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刚刚过去的生死搏杀、考场惊魂、警方的严密监控,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而眼前这些带着汗味、兴奋未褪、眼神清澈(尽管此刻满是担忧)的同学,才是真实的世界。
他撑起一个虚弱的笑容,声音沙哑:“我没事,就是摔了一下,有点骨裂。谢谢你们来看我。”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众人,没有看到那个他最想见,又最怕见到的人——苏晓柔。看来警方确实限制了她的探视,或者,她自己还不太方便走动。
“你这叫没事?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张浩性格直爽,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这个动作让小陈的目光锐利了一瞬,但见聂枫没有异常反应,又恢复了平静),“聂枫,你可真行!我们都听说了,你肋骨断了还考完了数学和英语!老赵(数学老师)在班群里都夸你是钢铁意志!现在全校都在传你的“英雄事迹”呢!”
“什么英雄事迹,别瞎说。”聂枫摇摇头,心里却是一沉。消息传得这么快?这对他隐藏行踪绝无好处。
“怎么不是?”陈雨接口,眼睛亮晶晶的,“大家都在说,你为了高考拼了命了!哦,对了,苏晓柔怎么样了?我们去看她,她爸妈守着呢,不让我们多待,就说没事,需要静养。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一个晕倒,一个重伤的?考场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问题如同连珠炮般袭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好奇和关心。聂枫心头苦笑,知道这才是同学们来看望的主要目的之一——满足好奇心,以及,或许,确认某种青春期的、朦胧的猜测(关于他和苏晓柔的关系)。
他只能继续用那套半真半假的说辞应付:自己早上不小心摔伤,怕耽误考试没敢说;苏晓柔可能是中暑或者低血糖晕倒;两人只是碰巧坐得近,没什么特别关系……他说得尽量简略,语气虚弱,不时咳嗽两声,显得疲惫不堪。
同学们虽然将信将疑,但看聂枫状态确实很差,也不好追问太多。话题很快转到了刚刚结束的高考,对答案,吐槽题目,抱怨假期太短,憧憬大学生活……小小的病房里,暂时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略带夸张的喧闹和生机。这喧闹,与病房冰冷的氛围、角落里沉默的警察、以及聂枫沉重的心情,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聂枫听着,偶尔虚弱地应和两声,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但他的心神,却有一大半飘在别处。他在观察,观察小陈的反应(对方似乎对这群学生的到来有些不满,但并未阻止,只是更加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人),观察同学们的言谈举止是否有异常,同时,大脑在飞速思考,如何利用这短暂而混乱的探视机会。
突然,班长李伟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对了!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正事!”他转向聂枫,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聂枫,咱们班明天晚上在“金色年华”KTV订了个大包,毕业聚会!全班同学都去,班主任和几个任课老师也答应来了!你可一定要来啊!大家都说,少了你这个“考神”兼“伤号英雄”,聚会都不完整了!”
毕业聚会?明天晚上?聂枫心中猛地一跳。金色年华KTV……他记得那个地方,在城西商业区,离老城区,离梧桐巷,甚至离老龙湾,都有相当远的距离。而且,那种人员复杂、环境喧闹的场所……
“我这样子,恐怕去不了。”聂枫摇摇头,露出遗憾的表情。
“别啊!”张浩嚷道,“坐一会儿也行啊!大家都想见见你呢!再说了,医生不是说你可以适当活动吗?老是躺着也不好。就当散散心嘛!你放心,我们大家照顾你,绝对不让你喝酒,你就坐着听听歌,看看我们闹就行!”
“对啊对啊,聂枫,来吧!”“给个面子嘛!”其他几个同学也纷纷附和。
聂枫看着同学们热情洋溢的脸,心思电转。毕业聚会,人多眼杂,环境混乱,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在警方眼皮底下,制造混乱,趁机脱身,或者至少传递信息的机会?风险极大,但比起被困在这间如同牢笼的病房,或许值得一搏。而且,聚会在明晚,与老龙湾子时之约,在时间上并不直接冲突,或许可以作为一个跳板。
但沈冰会同意吗?她一定会派人严密监视,甚至可能亲自到场。而且,八爷的人是否也会混入其中?苏晓柔能去吗?她如果去了,会不会有危险?无数个问题瞬间涌上心头。
“我……我得问问医生,还有……”聂枫犹豫着,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角落里的小陈。
同学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这个一直沉默得像背景板似的男人。李伟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以为是医院安排的护工或者保安,便笑着说:“这位大哥,你看,我们同学聚会,难得的,就让聂枫出去透透气吧?我们保证把他安全送回来!”
小陈面皮抽动了一下,生硬地回答:“这得听医生和……他家人的安排。”他把“家人”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聂枫心中明了。小陈做不了主,甚至可能反感这个提议,因为这会给监控带来巨大麻烦。但最终决定权,在沈冰手里。
同学们又七嘴八舌地劝了一阵,见聂枫实在虚弱,也怕打扰他休息,便约定明天再打电话确认,然后依依不舍地告辞了。临走前,李伟还把一张写着聚会时间地点、以及他自己电话的纸条,塞到了聂枫枕头底下。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但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群少年少女带来的、鲜活而生动的气息。这气息与消毒水的冰冷、监视的无形压力交织在一起,让聂枫感到一种割裂般的荒谬。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掌心内衬里的纸团,似乎又变得灼热起来。毕业聚会……老龙湾……沈冰的监控……八爷的威胁……苏晓柔的安危……如同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再次推开。沈冰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便装,脸上看不出喜怒。她挥手让小陈先出去,然后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聂枫。
“毕业聚会?”她开门见山,语气平淡,“你想去?”
聂枫睁开眼,迎上她的目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苏晓柔……她怎么样?能去吗?”
沈冰深深看了他一眼:“她恢复得不错,但需要观察。聚会人多嘈杂,不利于她康复,也不安全。”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在凶手还没有落网的情况下。”
聂枫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同学们很热情。高考结束了,大家想聚一聚,也是人之常情。我……我也想出去透透气,一直躺着,心里闷得慌。”他抬起眼,眼中带着一丝属于病人的疲惫和恳求,“沈警官,我知道我的情况特殊。但我保证,如果让我去,我一定配合,绝不乱跑。而且,人多的地方,也许……更安全?”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迟疑,像是在试探。
沈冰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良久,她才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金色年华KTV,明晚七点,VIP888包厢。我们会安排人“保护”你。记住你的保证。”她的语气不容置疑,“还有,聚会结束后,立刻回医院。我们有话要问你。关于那块木牌,关于老龙湾,关于……你爷爷聂远山。”
聂枫的心脏重重一跳。沈冰果然知道老龙湾!她是在试探,还是已经掌握了什么?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只露出如释重负和一丝感激:“谢谢沈警官。我会准时回来。”
沈冰不再多说,转身离开了病房。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聂枫重新闭上眼睛,但胸腔里的心脏,却剧烈地跳动起来。沈冰同意了!虽然是以一种近乎“押送”和“监视”的方式,但她同意了!这意味着,他获得了一个离开医院、置身于相对复杂环境中的机会!尽管这机会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沈冰的人肯定寸步不离,八爷的人也可能闻风而动——但这已是他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
毕业聚会……老龙湾……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地点,在明晚,将因为他,而产生奇诡的交集。他必须在这短暂的、被严密监视的“自由”时间里,完成那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夜色,彻底笼罩了城市。病房外的走廊灯光昏暗。聂枫躺在病床上,望着苍白的天花板,眼神深邃如寒潭。掌心内衬里,那个小小的纸团,仿佛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静静地蛰伏着,等待着属于它的时刻。
明天,明晚。一切,都将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