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善迟疑了刹那。
顶着这张脸也可以认出她吗?这人什么时候对她如此熟悉了。
缘长龄叹道:“假如你莫名其妙被关在这不透光的地方,乍然听到熟人的声音,你也跟我一个反应。”
岂止熟悉。他这些日子,只要是清醒的时候都时刻在想,小善她们有没有发现霍家并不像他们想得那样好,底下其实藏污纳垢?
被切断了一切传递消息的可能的他,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每每想到青善可能也会被抓起来,关到不知名的角落里,缘长缘短就会在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两眼一黑。
等醒过来后又安慰自己:荆师姐有外出经验,小善伶俐聪明,能发现许多易被忽略的细节,还很有修炼天赋,实战本事在外门中数一数二……怎么可能像他这般无用,轻易着了恶徒的道。
“你也被他们抓进来了?”缘长龄语气紧张,双手下意识扣住了青善肩头。
“不。”青善垂眸看他的手:“我是来救你,然后从此处杀出去的。”
她声音不大,在缘长龄听来,却压住了其他几间牢笼中锁链挣扎的动静,无比清晰地往他耳朵里钻,激起一阵酥痒。
“可我的灵力被封住了。”
青善下意识看向那碗水。
“喝了会修为衰减,但至少能赖活着。如果不喝,我怕是活不到你找来这儿的时候。”
缘长龄侧耳倾听了下外面的动静,道:“里面都闹开了,居然连个进来看看情况的人都没有。一定有什么绊住了那姓霍的龟孙,逼他不得不先解决完手上的事。趁这个机会,脸上的……易容,要我帮你卸掉吗?”
“可以吗!”青善大喜。
她原本还揪心呢,尽管可以等一切事了后让霍箴弄干净。虽说青善没有容貌焦虑,但这种厚到令她呼吸不畅,各种药物磨成的粉末堆在脸上,未免难受。
这份喜悦的情绪明显得不行,被感染到并为之动容的缘长龄不小心咬了下舌头,唾液又极速分泌,削减嘴里蔓延开的痛觉。
“……又不是用灵力重塑过的肌肤,当然可以,闭眼。”
青善未再言语,感知到脖颈处传来温热的呼吸,知晓是缘长龄凑近了距离,眼睫忍不住颤了两下。
还好她看不见……
能感受到他人呼吸起伏的不止青善一人。缘公子欲盖弥彰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把不由自主泛起红意的耳朵藏起来。
可惜此时此地实在不适宜他们对着枯草与铁锁链两位仁兄,卖弄友情地久天长。那入不得口的水,用来洗去血污倒是颇有效果,诡异的妆容一点点被拭去,掩藏着的白皙皮肤露出来,还有那双湿润晶亮的眼。
尽管因为四处躲避岗哨弟子,显得她卸了妆也风尘仆仆。但并不影响缘长龄觉得,青善正在这乌漆嘛黑的地方发光。
缘长龄弹跳起身,丝毫看不出几个呼吸之前,他还是个又饿又乏力的落水狗。
恢复了样貌的青善提起刀,为他突如其来的动力而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精神恢复的不错啊。拿上你的剑,咱们去讨回这笔血债。”
其他人未曾想自己还能得救,乍逢生门,早就相互搀扶着跑远了。也不去想究竟是何方义士,有本事撕开这层层包围闯到里边来的。
耽误了些时间,外面已经乱做一锅粥了。
他们沿着前边那些人残留的泥土脚印往前冲,太阳渐沉,在拐弯绕过一块巨石的位置,青善停住了脚步。
不只是她,许多人都停在此处,胆子小的甚至腿都站不直了。
霍箴和霍少筠正对峙两边。
霍大公子最讲究仪态端正,出门前特意打理过,衣服上连处褶皱都看不见。而现在,他束好的头发松松垮垮,外袍更是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霍少筠嘴角渗出血丝,心口正中央的位置也有一记往里凹的痕迹,脸上每一道皱纹,都随着肌肉的颤动在发抖,比他哥狼狈多了。
看得出来,两人话不投机,是一路打过来的。
“……我从未想过要对你出手,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霍箴语气沉稳:“就算有再多的不作为,本质上不还是在剥削我应得的东西吗?”
“你应得的?呵呵……”
霍少筠怒极反笑:“那我呢,原本我应该得到的东西,有谁真正弥补过我了?还不是要靠我自己去抢,去夺吗?!”
被血缘至亲的冷漠接二连三刺激,终于让他承受不住。
这句晚了太久,几十年都未能真正发泄出来的的怒吼,咆哮得他眼球都快鼓出来。
“兄长,请你告诉我。我活成今天这个样子,是我自己想要这样的吗!”
即使周围有这么多等待一口一口将他生吞活剥的仇人,霍少筠也不在乎,只固执看着霍箴。
至于真实身份,他完全没打算藏着掖着。不如说,如果不是为了财富和地位,披着霍少主这张狗皮的每一天,都让他感到恶心。
霍箴那张不动如山的君子面孔上,表现出一抹怜悯。
正如青善短短一日就看清了他的尿性一样,认识时间更久,彼此羁绊更深的霍少筠,怎么会不明白霍箴的意思?
他似是终于放弃了为自己讨一个答案,惨笑道:“也罢。”
“兄长,你以为我把你引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霍少筠语气陡然直转,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阴森可怖:“既然你不愿意与我好好相处,从一开始就看不起我,那就跟在场的所有人一起……都死在这里吧。”
“唔!”
青善眼疾手快地扶住突然捂住嘴要跪下的缘长龄:“你怎么了?!”
再一回头,其他人的反应与他别无二致,甚至缘长龄已经算是症状较轻的了。
这些修士满心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转瞬之间就倒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到处打滚。还有捂着肚子,跑到一旁去吐酸水的。
青善传了一丝真气进去,探了探缘长龄身体里的灵力,心底陡然一惊,像是什么摇摇欲坠的东西,终于在地上摔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