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辰这一辈子,活得特别像样。
所谓像样,不是说他有多大出息。
也不是说他每日里有多勤奋,多上进,多能熬苦。
恰恰相反。
沈辰这一辈子,最会的就是过日子。
吃饱了睡。
睡饱了吃。
天气好了,带着孙香香出去逛园子。
风景好了,带着孙香香出去看山水。
街上新开了馆子,要去尝一尝。
城外新开了温泉庄子,也要去泡一泡。
今日在家里晒太阳。
明日去湖边钓鱼。
后日嫌京都闷了,收拾收拾包袱,带着妻女去别院小住。
旁人看着,总觉得这位梁王世子,不,后来该叫梁王了,简直活得像一只圆滚滚、暖乎乎、从不发愁的大猫。
可偏偏,他还真就有这样的福气。
沈辰从小就是个有福的。
他是福星下凡。
天同星落在人间,落到了梁王府,成了唐圆圆和沈清言的长子。
他小时候便呆呆的,圆圆的,见了谁都笑。
谁要是欺负了他,自己先倒霉,轻则喝水塞牙,重则嘴上长个大水泡,痛得半个月说不出囫囵话。
所以久而久之,大家也都明白了。
沈辰这孩子,不能欺负。
不光不能欺负,还得哄着。
因为哄着他的人,总也能跟着沾点福气。
后来沈辰长大了。
还是不怎么爱读那些太费脑子的书。
也不怎么喜欢想太复杂的事。
可他性子宽,心大,胃口也好,吃什么都香。
唐圆圆有时候看着这个长子,常常忍不住叹气。
“你说说你。”
“你爹年轻时跟个冰块似的,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小福包。”
沈辰正抱着碗吃酱肘子,闻言抬起头,油都还沾在嘴边。
“娘,我这样不好吗?”
唐圆圆忍着笑。
“好,好得很。”
“就是怕你往后被人骗。”
沈辰想了想,很认真地摇头。
“不会。”
“我运气好。”
这一句说得太理直气壮,连沈清言都抬眼看了他一眼。
结果后来事实证明,沈辰这话还真不是吹。
他运气就是好。
好到让人没脾气。
沈辰成婚也早。
在这一众孩子里头,他是最早成婚的。
娶的是孙香香。
镇国公府的小孙女,打小就是个仗义爽利的姑娘。
小时候谁欺负沈辰,她第一个卷袖子上。
长大后也是一样。
沈辰还没觉得委屈,孙香香先已经瞪起眼睛替他出头了。
唐圆圆起初瞧着这俩孩子,只觉得有趣。
一个呆一点,一个辣一点。
一个笑呵呵的,一个风风火火的。
结果真凑一块,竟意外地合适。
成婚那日,沈辰自己高兴得不行。
喜服穿在身上,整个人都红彤彤喜洋洋的。
沈文瑾替他正冠时,忍不住幽幽开口。
“大哥,你笑得太明显了。”
沈辰眨巴眨巴眼。
“我高兴啊。”
沈文瑜站在旁边,也淡淡补了一句。
“知道你高兴。”
“但你已经从早上笑到现在了。”
沈辰摸摸脸,想了想,又咧嘴一笑。
“可我还是高兴。”
这下连沈凰都看不下去了。
“出息。”
嘴上这么嫌弃,等孙香香拜进门时,沈凰却是最先替嫂子出头的人。
谁敢闹得过了,她立刻冷眼一扫。
一屋子半大小子顿时老实。
洞房花烛那晚,沈辰坐在榻边,盯着孙香香看了半天。
看得孙香香耳朵都红了。
“你老看我做什么?”
沈辰老老实实。
“你好看。”
孙香香本来还想装一装矜持,结果被这句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话逗得扑哧一笑。
“你就会说这个。”
沈辰想了想。
“我还会对你好。”
孙香香怔了一下。
沈辰见她不说话,便又往前凑了凑,声音低低的,却很认真。
“香香,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这话若是别人说,也许还像情话。
可从沈辰嘴里说出来,反倒有种笨拙又踏实的味道。
像太阳底下晒得暖烘烘的棉被。
没那么花哨。
却叫人放心。
婚后的日子,果然如沈辰说的那样。
他真是一门心思对孙香香好。
今日见着一支新出的金钗,觉得适合她,买回来。
明日去酒楼吃饭,觉得一道糖醋鱼做得不错,立刻让厨子学回来。
后日出城踏青,见路边野花开得好,也要折一小束回去插瓶里。
孙香香有时候都忍不住嫌他。
“你别总给我带这些零碎东西。”
沈辰一脸无辜。
“可我看见了,就想给你。”
孙香香被噎了一下。
最后只能扭过头,偷偷弯了嘴角。
两人成婚后,日子过得格外热闹。
沈辰本就是梁王世子。
后来沈清言登基,他便顺理成章成了梁王。
可这位新梁王,和旁人想象中的王爷一点都不一样。
不爱端架子。
不爱听人阿谀奉承。
也不喜欢整日闷在府里摆王爷派头。
他最喜欢的,还是带着孙香香出去玩。
春天看花。
夏天泛舟。
秋天赏菊、吃蟹。
冬天去别院泡温泉,再抱着手炉坐在廊下看雪。
有一回,唐圆圆进梁王府看儿子,一进门就见院里晒了满架子的鱼干、柿饼和腊肉。
唐圆圆愣了。
“你们王府改行开杂货铺了?”
孙香香在一边笑得不行。
沈辰则十分得意。
“娘,这是我们自己弄的。”
“鱼是我钓的,柿子是香香摘的,腊肉是厨房熏的。”
唐圆圆看了半天,最后只能点头。
“行。”
“你们过得还挺接地气。”
沈辰立刻点头。
“对啊,日子就得这么过。”
后来,孙香香接连生了三个女儿。
头一个生下来时,沈辰高兴得抱着闺女在院里转圈。
“我有闺女啦!”
第二个生下来时,他已经会很熟练地抱孩子、拍嗝、哄睡了。
第三个再出生,他更是得意得走路都带风。
因为这三个小丫头,是这一大家子里头,头一批真正的孙子辈。
唐圆圆和沈清言盼了那么多年,终于盼到软乎乎香喷喷的小外孙女。
简直喜欢得不行。
三个小丫头果然是受尽宠爱。
唐圆圆几乎隔三差五就要送东西来。
今日是新做的小衣裳。
明日是新打的银铃铛。
后日又是宫里小厨房新琢磨出来的奶糕点心。
沈清言嘴上不说,手却很诚实。
每回进梁王府,总要先去看看外孙女们睡得好不好,吃得香不香。
若谁皱了下眉,他都要多问一句是不是着凉了。
沈文瑾、沈文瑜、沈凰他们更别提。
平日里一个比一个有主意,到了这三个小丫头面前,全都自动成了最会哄人的长辈。
三个小姑娘往榻上一坐,奶声奶气开口叫人。
谁都扛不住。
最有意思的是,沈辰因此越发得意。
他总觉得自己特别争气。
是兄弟姐妹里最早成婚的。
也是最早给家里添了孙辈的。
而且还一下添了三个。
有一回家宴上,他喝了点小酒,脸都红扑扑的,抱着最小的女儿冲沈文瑾和沈文瑜显摆。
“看见没有。”
“我闺女。”
沈文瑾淡淡瞥了一眼。
“看见了。”
沈辰还不够。
“你们都还没有。”
沈文瑾:“......”
沈文瑜:“......”
沈凰在旁边冷笑一声。
“大哥,你再显摆,我就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说出来。”
沈辰一下闭嘴了。
可闭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低头亲了亲怀里的小闺女。
“反正我就是有福。”
满堂人又笑。
幸福日子里,还有一桩事,也慢慢跟着圆满起来。
沈燕回是乱臣贼子,李雪早年便与他和离。
可她没走。
没离开京都,也没离开这些孩子。
她留在梁王府,帮着照顾沈辰和孙香香,也替那六个庶女撑着一口气。
李雪是个沉默人。
话不多,做事却妥帖。
这些年下来,大家和她处得倒越来越像一家人。
她那六个女儿,也都乖巧听话。
没有谁生出歪心思。
都是安安静静、认认真真过日子的好姑娘。
李雪看着她们一日日长大,心里总惦记着一件事。
这些孩子,不能一直困在后宅里。
得有个出路。
于是有一回,她进宫求见唐圆圆。
唐圆圆见她来,先叫人上了茶。
李雪坐下后,半天才低声开口。
“娘娘,我想替那六个孩子求个恩典。”
唐圆圆一听便明白了几分。
“你说。”
李雪抿了抿唇。
“她们虽是庶女,可都是好孩子。”
“如今外头风气渐渐松了,女子也能做些买卖。”
“臣妇想着......能不能叫她们出去学着做点生意。”
她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些。
“不图多大出息,只求将来有个立身的本事。”
唐圆圆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可以啊。”
李雪怔住了。
唐圆圆托着脸,越想越觉得这事好。
“不仅可以,还得找个靠得住的人带她们。”
她说着,忽然眼睛一亮。
“让她们跟着沈辰去。”
李雪都愣了。
“跟......梁王殿下?”
唐圆圆点头。
“对。”
“沈辰别的不说,福气是一等一的好。”
“跟着他做生意,赔是赔不着的。”
事实证明,唐圆圆这话说得半点不错。
六个姑娘一开始还有些拘谨。
可沈辰这人,最不擅长让人紧张。
他一见她们,就乐呵呵地摆手。
“别怕别怕。”
“做生意嘛,很简单的。”
六个姑娘面面相觑。
简单?
她们还什么都没学呢。
结果沈辰还真就带着她们做起来了。
先做香料铺子。
赚了。
再做布匹和首饰样子。
又赚了。
后来连庄子上的果脯、腊味、点心、花茶都拿出去卖。
居然也卖得极好。
京都里人人都说,梁王府出来的东西,就是带福气。
同样一间铺子,别人开,勉勉强强糊口。
沈辰开,盆满钵满。
连李雪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有一回账本送过来,她对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
“梁王殿下,这真不是算错了?”
沈辰正抱着小女儿剥橘子,闻言一脸坦然。
“没错吧。”
“我运气好。”
这句熟悉的话一出,李雪都忍不住笑了。
还真是。
他就是运气好。
六个姑娘起初只是跟着打下手。
后来一个个也学会了记账、看货、挑买卖、谈价钱。
人也越来越利索。
她们靠自己的手挣到了银子,腰杆都直了。
李雪看着女儿们,夜里不知偷偷抹了多少回眼泪。
她这一生,前头过得苦。
所幸后头这些年,总算让她看见了点亮堂日子。
沈辰挣来的钱,多得连他自己都花不完。
可他又不是个守财奴。
赚了钱,先给孙香香和三个女儿添置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
剩下的,他便开始往外撒福气。
这边城郊有穷人没粮,他捐。
那边冬日里施粥,他捐。
哪家学堂缺桌椅纸笔,他也捐。
还有一部分,他每年老老实实往国库里送。
沈清言起初还皱眉。
“你把钱送来做什么。”
沈辰理直气壮。
“给爹分忧。”
沈清言:“......”
沈辰继续说。
“国库有钱,爹就不用总皱眉了。”
唐圆圆在旁边听得心里一软,差点笑出来。
这孩子,说傻也傻。
说不傻吧,有时候又偏偏直直地戳进人心里。
沈清言看了他半天,最后还是把那笔钱收了。
回头还真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些。
户部每年见着梁王府送来的账目,都喜得很。
“梁王殿下果然是福星高照。”
“他一动,连国库都跟着沾光。”
唐润做户部尚书那几年,更是没少夸沈辰。
“别人做生意,靠的是精明。”
“你做生意,靠的是命好。”
沈辰一听,非但不谦虚,还很赞同地点头。
“对啊。”
唐润被他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只能失笑。
这世上大概也只有沈辰,能把“我就是命好”说得这样坦坦荡荡,还让人一点脾气都没有。
可福星之所以招人喜欢,也不只是因为他自己顺。
而是他这一份顺,总会顺带着照亮旁人。
孙香香跟着他,过得快活。
三个女儿被他宠得像掌上明珠,却也没惯坏,个个活泼懂事。
李雪和那六个姑娘,因为他,终于站稳了脚跟。
梁王府上下因为他,日日都有笑声。
连沈清言这个做父亲的,有时候看着这个长子,也会难得松一松神色。
有一年夏天,沈辰带着一家老小去湖边别院住。
孙香香撑着伞,领着三个女儿在荷花塘边摘莲蓬。
三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一个比一个会撒娇。
沈辰则躺在树下的凉榻上,肚子上还放着半个西瓜,吃一口,眯一会儿眼。
风吹过来,蝉鸣声远远近近的。
日头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孙香香回头一看,忍不住笑骂。
“你怎么又睡着了?”
沈辰迷迷糊糊睁开眼。
“没睡。”
“我是在晒太阳。”
三个女儿一听,立刻咯咯笑起来。
最小的那个抱着莲蓬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往他怀里一塞。
“爹爹吃。”
沈辰立刻坐起来,把小闺女抱进怀里,低头亲了一口。
“还是闺女疼我。”
孙香香在旁边笑,笑着笑着,眼里也软了。
她这一辈子,嫁给沈辰,是真的没吃过什么苦。
不光没吃苦,反倒日日都像泡在暖水里。
这人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志向。
却把日子过得比谁都圆满。
晚上,一家五口坐在廊下乘凉。
小桌上摆着切好的瓜果、冰镇的梅子汤,还有新蒸出来的软糕。
远处天边晚霞一层层漫开,湖面被染得红彤彤的,连风都像裹着一点甜味。
三个小姑娘玩累了,挨个靠在爹娘怀里打瞌睡。
孙香香轻轻拍着孩子,低声道:“这样的日子,真好。”
沈辰喝了一口梅子汤,满足得眯起眼。
“是啊。”
“我早就说了,我运气好。”
孙香香忍不住笑着拧了他一下。
“又来了。”
沈辰也笑。
他伸手,把妻子和孩子都往自己这边揽了揽。
夜风吹过,荷香满院。
不远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像人间安安稳稳铺开的一条长路。
沈辰看着怀里睡得东倒西歪的三个女儿,看着身边神情柔和的孙香香,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真是再没什么可求的了。
有饭吃。
有觉睡。
有喜欢的人陪着。
有三个宝贝闺女围着喊爹。
家里热热闹闹,外头太太平平。
做点生意能挣钱,挣了钱还能帮别人,顺手再替朝廷分分忧。
这样的人生,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
月亮慢慢升起来了。
水波轻轻一晃,晚霞也散了。
院子里只余下小孩子均匀的呼吸声,还有风吹过竹帘时细细的响动。
沈辰往后一靠,把女儿抱稳,声音懒洋洋的。
“香香。”
“嗯?”
“明儿咱们再去城外玩吧。”
孙香香看着他,笑着点头。
“好。”
“带孩子们一起?”
“带。”
“那后日呢?”
“后日也出去。”
“大后日呢?”
沈辰想了想,咧嘴一笑。
“大后日就在家里睡觉。”
孙香香笑出了声。
夜色温温柔柔地落下来,把这一家子的影子都拢在了一处。
天大地大,月色正好。
有人自在,有人安睡,有人一生都被福气好好托住。
而沈辰这一颗落在人间的福星,也就这样抱着妻女,吹着晚风,慢悠悠地把这一辈子的幸福,过成了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