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凰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马车顶棚,还有一缕缕从车窗缝隙透进来的,惨淡的日光。
“郡主!郡主你醒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喜呼唤在耳边响起。
是青鱼。
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肿得像核桃,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郡主,你终于醒了,你吓死奴婢了......”青鱼的声音哽咽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快,喝点粥吧,你从昨天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大夫说你急火攻心,伤了脾胃。”
她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小心翼翼地吹凉,递到沈凰嘴边。
粥的香气飘入鼻尖,却让沈凰的胃里翻涌得更加厉害。
她没有张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娘呢?”
青鱼的动作一僵,眼里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沈凰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她推开青鱼的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我娘......找回来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的祈求。
马车的门帘被掀开了。
叶长生弯腰走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泥土和草屑的淡色长袍,头发凌乱,一双往日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的身后,是同样狼狈不堪的沈一。
“凰儿......”
叶长生一开口,声音就哑了。
他看着沈凰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和那双写满了希冀的眼睛,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沈一低着头,双拳紧紧握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在看到这个小女孩的瞬间,眼眶都红了。
“对不起。”
叶长生的头重重磕在马车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舅舅对不起你......我们没找到你娘......”
“对不起......小主子。”
沈一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沈凰的目光,落在了他们伸出来的手上。
指甲翻飞,血肉模糊,上面沾满了干涸的泥土和血迹。
可以想象,他们是怎样发了疯一样,在那悬崖底下,用这双手去刨开那些坚硬的石头和泥土。
“我们把那辆马车找到了......”叶长生抬起头,泪水顺着他憔悴的脸颊滑落,“摔得粉碎......”
“我派了叶家所有的人,把那片山谷搜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没有。”
“活不见人,死......也不见尸。”
“只在......只在一个被野狼刨开的土坑里,找到了一堆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还有这个......”
沈一颤抖着,从怀里拿出一块布料。
那是一块月白色的锦缎,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
是娘亲的衣服。
轰。
沈凰感觉自己的世界,彻底坍塌了。
被野狼......吃了......
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有留下。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不真实。
叶长生的哭声,沈一的沉默,青鱼的抽泣,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马车外,传来了哥哥沈辰的声音。
“妹妹醒了吗?”
门帘再次被掀开,沈辰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雪白的孝衣。
那刺眼的白色,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沈凰的眼睛里。
沈辰看到跪在地上的叶长生和沈一,又看到呆呆坐着,像个木偶一样的妹妹,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走过去,从青鱼手里接过粥碗。
“凰儿,来,先吃点东西。”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哄劝,“你听哥哥说,我们等会儿也要换上孝衣。”
“我们要先回京城,去求皇帝老祖宗,请他下旨追封娘亲为梁王正妃。”
“我们要风风光光的,送娘亲最后一程。”
“你不能倒下,知道吗?”
“......娘亲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沈凰还是一动不动,不说话,不哭,也不闹。
她的眼睛空洞洞的,看着前方,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沈辰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妹妹紧紧抱在怀里。
“凰儿......你哭出来吧,你打哥哥骂哥哥都行,你别这样......哥哥害怕......”
怀里的小人儿,僵硬得像一块冰。
马车外,沈文瑾和沈文瑜也走了过来。
看到里面的情景,沈文瑾轻轻叹了口气,拉住了想进去的沈文瑜。
“让大姐自己静一静吧。”
他心里何尝不痛。
那种痛,他比谁都懂。
他想起了前世。
前世的娘亲,只生了他一个。
后来,娘亲和爹爹,都被东宫那些人害死了。
他也是这样,不吃不喝,整日整日的做噩梦。
梦里,全是爹娘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因为已经经历过一次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这一次,他反而成了最镇定的那个。
他拉着沈文瑜走到一边,压低了声音,稚嫩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文瑜,这下事情糟了。咱们恐怕是腹背受敌,四面楚歌了!”
沈文瑜皱着小眉头,眼神阴郁:“我知道,叶长念那个贱人!一定要收拾她!”
“不只是她。”沈文瑾摇了摇头,“你想想,娘亲没了,对谁最有利?”
沈文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匈奴......银茶公主!”
“没错。”沈文瑾的声音冷得像冰,“娘亲若还在,她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弟弟或者妹妹,为王府开枝散叶,立下泼天大功。”
“皇帝老祖宗就能以此为由,顶住前朝那些大臣的压力,不让那个匈奴公主嫁过来,抢走娘亲的正妃之位。”
“可如今,娘亲死了。”
沈文瑾的眼里闪过一丝痛苦和愤恨。
“死人,是占不住位置的。”
“最好的结果,就是皇帝老祖宗追封娘亲为王妃,给她一个死后的哀荣。”
“然后呢?”
”然后梁王府就需要一个新的女主人。”
“那个银茶公主,就会顺理成章的嫁给爹爹,给我们当后娘!”
后娘?!
沈文瑜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一双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
“她敢?!”
他阴测测的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杀气,“我绝对不会让她嫁过来!”
“这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沈文瑾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更加沉重,“这是国事。”
“爹爹手握重权,皇帝老祖宗需要用联姻来安抚匈奴。”
“以前有娘亲在,是我们的盾。”
“现在盾没了,我们就要直面刀枪了。”
他们的对话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周围的下人们,还有马车里那几个大的孩子,都听见了。
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压抑。
一个丫鬟小声的啜泣起来:“要是......要是匈奴公主真的来了,几位小主子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另一个婆子也白了脸:“可不是嘛!自古后娘多狠毒,何况还是个异族公主......”
“听说匈奴女子最是彪悍善妒,咱们这些小主子,怕不是没过几年,就得被她给......”
“给折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