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诸神当诛
一切都是空的。
曾经车水马龙的街道，现在只剩下被高温熔融后又凝固的黑色琉璃状地面，上面铺满了厚厚的、灰白色的余烬。
风一吹，那些灰烬便打着旋儿飞起，露出下方一具具蜷曲焦黑、早已看不出人形的骸骨。
曾经拔地而起的希望之塔，如今只剩下一截扭曲断裂的基座，像一根被掰断的骨头，无力地指向被浓烟染成昏黄色的天空。
没有哭喊，没有哀嚎，甚至没有一丁点活物的气息。
死寂。
一种彻底的、连灵魂都被焚烧殆尽的绝对死寂。
这股死寂，比洛基斯那座囚笼里的冰冷，更让人心头发寒。
张无忌的呼吸微微一滞，胸口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摁住，沉重而滚烫。
他刚刚才从一个囚笼里出来，却一头撞进了另一个更大、更绝望的炼狱。
不对。
他的神识猛地收缩，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退去，精准地聚焦在了城中心一处坍塌了大半的祈神殿废墟之下。
那里，在层层叠叠的焦黑梁木与碎石瓦砾的缝隙深处，有一缕生命之火，如风中残烛，微弱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还有活口！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张无忌脑中的混沌。
他的身影在半空中瞬间消失，没有带起一丝风声，下一刹那，便已经出现在了那片废墟之上。
脚下的地面还残留着骇人的高温，踩上去，鞋底发出“滋啦”的轻响，冒起一缕白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恶心气味，混杂着硫磺的刺鼻，熏得人眼眶发酸。
他看也未看脚下的惨状，只是伸出右手，虚虚向下一按。
乾坤大挪移！
一股无形的柔劲沛然发出，那堆积如山的、重达数万斤的废墟，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轻轻拨开的积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去，露出了压在最下方的一个渺小身影。
那是个老人，半边身子都已经被烧成了焦炭，仅存的左手死死地护着怀里的一样东西。
他浑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根，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嵌在瓦砾里，只有胸口还在极其轻微地起伏着。
是老瘸子。
张无忌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负责明教在凡间情报传递的老人，平日里总是乐呵呵的，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却比谁都稳当。
张无忌还记得，就在自己被抓走的前一天，他还送来了一坛自己酿的麦酒，说是庆祝希望堡又多了一座铁匠铺。
而现在，他就像一块被丢进火里又被踩了几脚的破布。
张无忌的身影再次一闪，已经跪在了老瘸子身旁，两根手指闪电般搭在了他尚有余温的颈侧动脉上，一股温润绵长的九阳真气，如同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渡了过去。
这股突如其来的生机，似乎是回光返照的最后一剂猛药，老瘸子那双已经涣散的眼睛，猛地重新聚焦。
他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张熟悉的、让他魂牵梦绕、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教……教主……”
老瘸子的嘴唇开裂，声音细若游丝，仿佛是从漏风的肺里硬挤出来的。
一股混着血沫的黑烟，从他嘴角溢出。
“您……您回来了……”
一滴浑浊的眼泪，从他满是炭灰的眼角滚落，冲出了一道白痕。
那是一种绝望尽头看到唯一光芒的狂喜，与即将灯尽油枯的巨大悲哀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别说话。”张无忌的声音低沉沙哑，渡过去的真气更加轻柔，“我带你走。”
“不……来不及了……”老瘸子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那只还算完好的左手猛地抓住了张无忌的衣角，枯瘦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听……听我说……”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子。
“教主……快……快走……他们……他们是冲着您来的……”
“他们……去烧光明顶了！”
“是……战神……奎托斯……”
“奎托斯”这三个字，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话音未落，老瘸子的头猛地向旁边一歪，那双死死盯着张无忌的眼睛，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光彩。
抓住他衣角的手，也无力地滑落。
他怀里死死护着的东西，也随着他身体的松懈滚了出来。
那是一面小小的、被熏得漆黑的令牌。
圣火令。
上面那团熊熊燃烧的圣火浮雕，似乎还残留着老人最后的体温。
张无忌的动作，僵住了。
他静静地跪在那里，一只手还保持着为老瘸子输送真气的姿势。
老瘸子最后那几句断断续续的话，如同最恶毒的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他的神魂之上。
去烧光明顶了。
光明顶！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一手建立起来的、所有追随者的家园！
是他传授中原武学，为那些被神权压迫、被贵族鄙夷的凡人点燃希望的圣地！
是白眉鹰王、是青翼蝠王、是那些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兄弟们，用血和汗筑起的精神图腾！
战神……奎托斯……
好，好一个战神！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到极致的寂静，笼罩了张无忌。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吼。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了身。
他低头，看着脚下老瘸子那死不瞑目的脸，看着那面沾染着血与灰的圣火令，再抬头，环视着这一整座被屠戮殆尽、化为焦土的死城。
他眼中的平静，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深渊更黑，比岩浆更炽烈的……东西。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属于另一个世界明教教主的滔天杀业！
是当年率领百万教众反抗蒙元，血战天下的铁血煞气！
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将这份煞气收敛得很好。
他以为自己可以建立秩序，可以教化众生，可以用一种更温和的方式，重塑这个世界的规则。
现在看来，他错了。
错得离谱。
对一群只懂得毁灭与杀戮的畜生讲道理，本身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
他缓缓俯身，捡起了那枚圣火令。
然后，并指如刀，在自己的左手掌心轻轻一划。
一道血口出现，殷红的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圣火令上。
他举起令牌，对着这片被染成昏黄色的、仿佛正在哭泣的天空，用一种冰冷到不带一丝情感的语气，一字一顿地立下了血誓。
“苍天为鉴，圣火为证。”
“我张无忌，今日在此立誓。”
“若不屠尽奥林匹斯山上伪神，血洗神界每一个角落……”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的杀意，几乎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此生，绝不回还！”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轰”的一声，化作一道璀璨至极的金色流光，撕裂了笼罩在城市上空的浓厚烟云，如同一颗逆空而上的太阳，以超越凡人视觉极限的速度，朝着新光明顶的方向暴射而去！
风，在他的耳边尖啸，化作了实质的刀刃，却连他的护体真气都无法突破分毫。
大地在他脚下飞速倒退，山川河流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线条。
他的神识早已先于他的身体，跨越了千山万水，抵达了那座曾经的仙山福地。
然后，他的心，便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原本郁郁葱葱、灵气盎然的山脉，此刻像是被巨龙的龙息反复犁过一般，处处都是焦黑的巨坑和冲天的烈焰。
通往山顶的白玉石阶，被一股蛮横到极点的力量从中断裂、砸碎，无数碎石混杂着残缺的尸体，滚落得到处都是。
那些尸体，他有的认识，有的只是脸熟。
他们都是明教的弟子，是那些曾经满眼放光，求着他传授一招半式，梦想着有朝一日能靠自己的拳头打出一片天的年轻人。
现在，他们都成了铺路石。
护山大阵早已被破，那座由他亲手设计、足以抵挡圣域强者狂轰滥炸的“乾坤五行门”，此刻只剩下几根烧得漆黑的门柱，上面还挂着被长矛洞穿的守山弟子的尸骸，死状凄惨。
越往上，血腥味越是浓重。
山顶，那座仿照明朝皇宫格局建造的、象征着明教至高权威的光明顶大殿，更是惨不忍睹。
巨大的琉璃瓦屋顶被整个掀飞，一根顶梁巨柱从中断裂，整座大殿向一侧垮塌下去，熊熊烈火从里面喷薄而出，将半边天空都烧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就在这片如同阿鼻地狱般的场景中，一阵刚猛无俦的拳风，夹杂着一声愤怒的爆喝，从下方残存的演武场上传来。
张无忌的目光瞬间凝聚。
他的身影在空中一个折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大殿一角残存的飞檐之上，居高临下地望去。
只见演武场的中央，一名须发皆白、鹰目钩鼻的老者，正被三名身穿银白色全身甲、手持符文长剑的神殿骑士围在中央。
那老者浑身浴血，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折断，但他仅存的右手，却依旧凌厉如钩，每一次探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
正是精妙无比的“鹰爪擒拿手”！
尽管老者已经气喘吁吁，内力不济，好几次都险些被符文长剑斩中，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一股宁死不屈的悍勇之气，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苍鹰！
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再晚来片刻，会看到怎样的一幕！
张无忌的身影，如同一缕青烟，从飞檐之上飘落。
那三名神殿骑士正成品字形围攻，眼看就要将那顽抗的老头斩于剑下，脸上已经露出了残忍的狞笑。
可下一瞬，他们的笑容，就永远地凝固在了脸上。
他们甚至没看清人影。
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快到极致的指影，如同死神的判决，在他们眉心处轻轻一点。
没有声音，没有多余的动作。
三名至少有黄金阶实力的神殿骑士，动作戛然而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们手中的符文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他们眉心处出现了一个细小的红点，随后，无数蛛网般的裂纹以红点为中心，瞬间遍布全身。
“哗啦……”
三具高大的身躯，如同风化的沙雕，就这么在白眉鹰王惊愕的目光中，无声无息地崩解成了一地细腻的银色粉末。
他愣了一下，随即那双鹰目之中，爆发出狂喜与悲愤交织的烈焰，嘶哑着嗓子吼道：
“教主！是战神奎托斯！是他带着奥林匹斯的神殿骑士团干的！他们……他们把所有人都……”
老者话音刚落，被烈焰染红的天空，突然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的那种暗。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整片天空都被一张无形的巨幕笼罩起来的、令人心悸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