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此笼,只为囚我
这六个字,如同一道创世之初的混沌神雷,在张无忌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下方“光明顶”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天空中那三个“铁罐头”仓皇失措的狼狈样,甚至连那扇金色传送门背后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恼怒与贪婪,都在瞬间从他的感知中褪去,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他的世界,只剩下了那六个字,如魔音贯脑,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张翠山。
殷素素。
他那历经两世沧桑,早已被破碎虚空的孤独与异界求生的杀伐磨砺得如万年寒冰般坚硬的心境,在这一刹那,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没能撑住,便“喀拉”一声,崩碎成了亿万片纷飞的雪花。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惊愕、怀疑、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的复杂情绪,如同最猛烈的火山,从他神魂的最深处喷薄而出。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就像一个在无尽黑暗的深海中独自漂流了百年的溺水者,已经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冰冷,习惯了将所有希望都埋葬在心底,却在某一天,突然看到了海面上亮起了一盏久违的、属于故乡的渔灯。
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不敢置信。
是幻觉吗?
是敌人编织的梦境吗?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刚刚还平静得宛若古井的眼眸,在瞬间被血丝所吞噬,变得一片赤红。
那不是愤怒的红,也不是杀戮的红,而是一种混杂着极致痛苦与癫狂希望的血色。
“你们……把他们……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平静到令人胆寒的语调。
那是一种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带着剧烈颤抖的嘶哑低吼。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自己的胸膛撕裂。
随着他情绪的剧烈波动,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这片天地都彻底撕裂的恐怖杀意,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狂涌而出!
这股杀意,不再是之前那种内敛的、针对性的威慑,而是一种纯粹的、无差别的、要将眼前的一切,连同这个世界本身都一同毁灭的暴戾!
“轰隆——!”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法则层面的剧烈哀鸣。
以张无忌为中心,方圆百里的空间开始剧烈地扭曲、震荡。
空气变得比水银还要粘稠,天光被无形的力量挤压、拉扯,化作一道道诡异的光带。
下方“光明顶”上坚固的城墙,在没有受到任何物理冲击的情况下,表面竟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那些刚刚还在狂热欢呼的明教信徒,瞬间被这股来自他们“武祖”的、足以让神魂冻结的恐怖气息扼住了喉咙。
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片落叶,在那股纯粹的毁灭意志面前,连站立都变成了一种奢望,纷纷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前一秒还威压神明的武祖,下一秒会爆发出如此骇人的气息。
而在遥远的神国,永恒神殿前,苍穹主神尤拉诺斯的神祇虚影,在这股杀意透体而来的瞬间,竟下意识地波动了一下,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中。
他甚至能感觉到,神殿之外,那几道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属于其他主神的神念,都在这股杀意降临的瞬间,如受惊的兔子般仓皇撤离,连多停留一秒的勇气都没有。
好可怕的杀意!
这家伙的灵魂深处,到底藏着一头怎样凶戾的怪物?
“冷静,尤拉诺斯,冷静!”欺诈之神洛基斯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他失控了!这证明我们找对了钥匙!鱼儿已经死死咬住了钩,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比谁的力气大,而是收线!”
洛基斯那如同魔鬼般循循善诱的声音,让尤拉诺斯瞬间清醒过来。
是的,愤怒和恐惧没有意义。
他看到了那把钥匙,那把能打开这个怪物心房,并最终将其拖入深渊的钥匙。
“撤去神威,换上"诚意"。”洛基斯轻笑着建议道。
尤拉诺斯心领神会。
下一刻,那股充斥在天地间的神圣威压,如同退潮般悄然散去。
那扇摇摇欲坠的金色传送门,连同那三名瑟瑟发抖、如蒙大赦的天启骑士,瞬间化作漫天光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狂暴的杀意失去了宣泄的目标,在空中徒劳地肆虐着。
张无忌赤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片虚空,胸膛剧烈地起伏,粗重的呼吸声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像一头被激怒到极点,却又找不到敌人的困兽。
就在这时,一抹截然不同的色调,在那片空无一物的天幕上缓缓浮现。
没有金光万丈,没有神威如狱。
一座朴实无华的灰色石质拱门,就那么安静地、突兀地出现在半空中。
它看上去就像是用最普通的山岩雕琢而成,表面没有任何符文与装饰,不散发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仿佛已经在那儿静静地矗立了亿万年。
紧接着,在拱门前,一道身影由虚转实。
那是一个同样由灰色岩石构成的“人”,全身包裹在厚重到夸张的石甲之中,看不清面容。
他没有生命的气息,也没有灵魂的波动,就像是山脉本身的一部分,散发着永恒的死寂与中立。
他出现后,并没有看向张无忌,而是如同一个尽忠职守的仆人,微微躬身,伸出一只岩石构成的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一个毫无感情、如同岩石摩擦般冰冷生硬的语调,直接在张无忌的脑海中响起。
“守门人塞拉斯,奉诸神之命,在此等候。”
“真理之门已为您敞开。您的疑惑,将在门后得到解答。”
张无忌周身那狂暴的杀意,在这座灰色石门与这位“守门人”出现的瞬间,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不是被压制,而是他自己强行收敛了。
那双赤红的眼眸中的癫狂与混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重新被深不见底的冷静与理智所取代。
他那堪比神级炼金计算机的大宗师头脑,在经历了最初的冲击之后,已经开始疯狂运转。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拙劣到不能再拙劣的谎言。
一个赤裸裸到连伪装都懒得伪装的阳谋。
对方先是用神罚激怒自己,试探出自己的力量层次;然后派出炮灰,进一步测试自己的战斗方式;在发现硬碰硬行不通后,立刻转变策略,用自己父母的名字作为诱饵,抛出一个所谓的“真理之门”,引诱自己主动进入。
逻辑链清晰得就像一加一等于二。
他们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父母的名字?时空风暴?捕获灵魂?
胡说八道!
他破碎虚空来到此界,乃是武道之巅的最终升华,虽然过程凶险,但绝非偶然。
那场所谓的时空风暴,更像是某种贯穿诸天的法则潮汐。
至于捕获灵魂……如果连他张无忌的父母都能被这帮异界神明轻易捕获,那他自己恐怕刚一降临,就已经被切片研究了。
这更像是一种基于他灵魂波动和来历的、高明的信息探查法术,加上欺诈性的语言引导。
对方或许是窥探到了他记忆深处最重要的那两个名字,然后编造了这样一个故事。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理智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尖叫,警告他绝对不能过去。
只要他转身离开,凭借他如今的实力,天大地大,何处不可去?
这帮神明就算再愤怒,也奈何不了他。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是……
可是,那是爹,是娘啊。
他那颗刚刚恢复冰冷的、属于大宗师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痛起来。
理智告诉他,这是假的。
但情感却在他灵魂深处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万一呢?
万一,那不是谎言呢?
万一,在那场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时空风暴中,真的发生了某些他不知道的意外呢?
万一,爹娘的魂魄,真的因为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原因,被卷入了这场风波,落入了这帮异界神明的手中呢?
这个“万一”,像一根最毒的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底。
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无法承受那个后果。
他可以对自己狠,可以对敌人狠,可以对这个世界狠。
但他唯独无法对这两个名字,以及这两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狠下心肠。
那是他两世为人,心中唯一的软肋,永恒的亏欠。
他欠他们的。
他欠他们一个安稳的晚年,一个完整的家。
如今,他已是此界武道之主,拥有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力量。
如果,他连追寻父母一丝线索的勇气都没有,那他修这一身通天彻地的武功,又有何用?
去,可能是死。
不去,心会死。
张无忌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决然。
他没有回头去看下方那些为他牵肠挂肚的信徒,但他的声音,却如同春风化雨,清晰、温和地传达到了“光明顶”每一个人的耳中,驱散了他们心中的恐惧与不安。
“坚守此地,传播武道。”
这是命令,是作为明教武祖,对此地基业的安排。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等我回来。”
这是承诺,是他张无忌,对所有信赖他的人,许下的诺言。
话音未落,他不再有丝毫的犹豫。
整个人化作一道笔直的黑色流光,没有带起一丝一毫的能量涟漪,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撞碎南墙也不回头的决绝,径直冲向了那扇悬浮在半空中的灰色石门。
在身体没入门户的前一刹那,张无忌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能“看”到,那座石门背后,并非任何他已知的空间,而是一片扭曲、混沌的法则断层。
他能“听”到,神国之中,传来了欺诈之神洛基斯那压抑不住的、得意的轻笑。
他能“闻”到,一股名为“陷阱”的冰冷气味,浓郁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但他没有停。
一步踏出,身形彻底消失在灰色的石质拱门之中。
穿过石门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剥离感席卷全身。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常年生活在海洋里的鱼,突然被抛到了烈日炎炎的沙漠。
外界那无比活跃、几乎可以随手取用的火元素、光元素、土元素……所有他熟悉的一切天地能量,都在这一刻与他彻底断开了联系。
他仿佛从一片温暖而喧闹的能量海洋,被瞬间抛入了一片绝对的、冰冷的物理真空。
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中,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色彩与声音,只剩下一种单调到令人发疯的、永恒的灰。
脚下,是平整得如同镜面,却不反任何光亮的灰色岩石地面。
头顶,是无穷高远处,散发着均匀、惨淡白光的灰色穹顶。
前后左右,是延伸至视线尽头,仿佛永远没有边际的灰色墙壁。
一个巨大、空旷、死寂、望不到边际的灰色石质大厅。
这里,就是所谓的“真理囚笼”。
张无忌静静地站立在这片空旷得令人心生绝望的灰色空间中,感受着那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要将一切存在都“格式化”的寂灭气息。
他缓缓闭上眼,没有去理会任何外界的变化,而是第一时间沉下心神,开始尝试运转他那早已与生命融为一体的根本大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