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继续说着。
“为什么你对叶鼎没什么好感，甚至感谢我把他弄残、弄进监狱？他是你父亲，你是他名义上的儿子。但你提起他时说的是什么——“我爸的那套理论，我一直不认同。”你甚至不愿意在公开场合叫他一声父亲。”
“因为你知道，是他把你推进了六十五层，是他把真正的叶凌天教成了一个会说“平民不是人”的疯子。”
“如果不是叶凌天，而是你被榨汁的话——”
“你在罐子外面看着他把你榨成汁液的时候，他在意的从头到尾只是他的笔记。”
叶凌天一步步后退，后脚跟撞上一根粗大的银杏树根，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背狠狠撞在树干上。他的嘴唇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眼眶泛红，手指死死抠着树皮的裂缝。
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某种被彻底撕碎伪装之后才会有的、赤裸裸的崩溃。
“原因很简单。”
周客停在原地，没有再往前逼近。银杏叶在他脚边打着旋，月光从枯枝间漏下来，在他的侧脸上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你不是没用过神牌——你是一直在用着神牌。”
“从来就不是什么叶凌天。你这十年，一直在用方块8的易容效果，假扮着叶凌天，整整十年。”
“这十年来，为了维持一直使用神牌的消耗，或许你也一直在不断喝着魔素精华。”
“你和叶凌天之间的秘密——不是你们之间有交易，不是你有他的把柄。你就是他。真正的叶凌天，早在十年前就被他自己设计的机关关进罐子里，榨成了一瓶魔素精华。”
“而你，王舟——你喝了他，觉醒了他体内的神牌，复制了他的脸，取代了他的身份，用他的名义活了十年。”
他看着叶凌天那双已经彻底崩溃的眼睛，声音缓缓下沉，沉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一点一点硬拽出来的笃定。
“承认吧，叶凌天——你就是王舟。”
......
周客的话音落下后，银杏林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夜风穿过枯枝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熄灯号角。
那一开始的疑问——为什么噬心金冠理应附身在被读心人的主视角上，这次却附身到了王舟这个毫不相干的平民身上。
此刻，也得到了完美的解答。
有阴暗秘密的，从来不是叶凌天，一直都是王舟。
王舟背靠着那棵老银杏，手指还死死抠着树皮的裂缝，碎屑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的眼眶已经完全红了，嘴唇在剧烈颤抖，整张脸因为某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感而扭曲到近乎痉挛。
“你闭嘴——你闭嘴——！”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而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撕裂出来的，“我不是王舟！我是叶凌天！我当了十年叶凌天！我替他上学，替他考试，替他当方块家主，替他应付那些觊觎叶家产业的合作伙伴——我就是叶凌天！”
“你凭什么用一个死了十年的人的名字叫我？你凭什么——！”
他的话语变得语无伦次，一会儿说自己是叶凌天，一会儿又以王舟的立场辩驳。
好像，演戏演的太久，就连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他的双手从树皮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渐渐从尖锐变成了沙哑，从沙哑变成了几乎是喃喃自语的絮叨。
“你懂什么？你知道平民是怎么活过来的吗？”
“你知道我小时候住在棚户区，每天吃的是菜市场捡回来的烂菜叶，喝的是井里打上来的浑水。你知道我爸在叶家当了二十年门卫，站了二十年岗，从黑头发站到白头发，站到静脉曲张两条小腿全是青紫色的血管疙瘩，一个月工资还不够叶鼎买一根雪茄。”
“你知道那些贵族少爷看我的眼神吗？他们看我就像看一条狗——不，狗还能进正厅，我只能在大厦侧门外等着。”
“等叶凌天跟贵族朋友玩完了出来，他随手丢给我一袋糖炒栗子，说“你今天辛苦了，没你事了，你回去吧。”，然后让我自己走回家。他连车都不让我蹭，因为他怕朋友看到他和一个平民坐同一辆车。”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碎，像是在倒一桶积了十年已经发臭的水。
“你懂什么？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对着镜子确认这张脸还在不在。”
“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从来不敢开灯，因为偶尔我也需要变回我原来的样子。”
“我和所有人保持距离，交不到真正的朋友。叶鼎瞎了之后，我一个人撑起整个叶家产业，那些老油条合作伙伴一个个都想把我吞了。”
“我不敢用神牌，不敢做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事，我连生病去医院都不敢，因为抽血会暴露我的真实基因。”
“你知道十年不敢做任何会暴露身份的事，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十年没交过一个真正的朋友是什么感觉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高贵的梅花家主，受万人敬仰，你什么都有，你怎么可能——”
“不，我知道。”周客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但很稳，像一盆温水浇在王舟那堆燃烧了太久的火焰上。
王舟抬起头，满脸泪痕，愣愣地看着他。
“你忘了吗？我和你一样——都是平民出身。”
周客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意，“我不是生来就是梅花家主。我是在神牌学院入学之后才被册封的。在那之前，我什么都不是。”
“没有家族背景，没有贵族血统，没有任何人替我铺路。我知道棚户区什么样子——赵虎家门口那条泥泞的巷子，下雨天水能没过脚踝。”
“我知道平民在贵族面前是什么地位——不是被看不起，是被看不见。他们从你身边走过时目光直接越过你的头顶，好像你是一棵长在墙角的杂草。”
他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那段距离。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双平静而认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