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汐一脚踏进灯塔底层的铁门，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响声，像极了她小时候在心理测评室里故意用脚尖踢桌腿的声音。那时候考官说她有反社会倾向，她回了一句：“您这桌子放得就不符合弗洛伊德潜意识布局。”
江沉舟跟在后面，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还缠着那圈黑乎乎的电磁屏蔽胶带，走路时肩膀微微下沉，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咬人衣领的斗犬。他没说话，但眼神已经扫完了整个空间——锈蚀的螺旋楼梯、墙角堆着的旧救生圈、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电线头，还有正前方那扇写着“设备间”的金属门。
秦牧殿后，顺手把车钥匙塞进战术手套的夹层，低声说：“这地方比想象中干净，不像废弃三年的样子。”
“说明有人定期打扫。”顾南汐一边摘耳钉一边说，“要么是保洁员特别敬业，要么就是咱们今晚的东道主有强迫症。”
她把珍珠耳钉捏在指尖，对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节能灯照了照，内壁果然闪出一串微弱的红光，节奏不稳，断断续续。
“摩斯码？”秦牧凑过来，“谁发的？”
“不是发，是反射。”她眯眼，“有人在用对面山头的手电打信号，频率还挺规律——三短三长三短。”
“SOS？”江沉舟问。
“不。”她摇头，“是“你来了”三个字的拼音首字母，SLH。”
空气静了一秒。
秦牧挠头：“这年头绑架犯都开始玩国风暗语了？就不能直接写个“我在楼上等你”贴门口？”
“能用摩斯码打招呼的，一般都不会亲自开门。”江沉舟盯着楼梯口，“尤其是那种喜欢把人引进来再关灯的类型。”
顾南汐把手伸进托特包，摸出一支钢笔——就是从终端拔出来的那支G-06原型机，笔身温热，像是刚被人握过。她轻轻转了半圈，笔尖朝下，对准地面划了一下。
“滴”一声轻响。
空气中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文字：【信号源坐标锁定，距离约47米，方位西北偏北】
“哟？”她挑眉，“这玩意儿现在还能当GPS使？看来之前没白蹭系统权限。”
“它不只是记录器。”江沉舟忽然开口，“它是响应器。你在终端输入指令的时候，它同步上传了一份行为日志。”
“所以现在是谁在看我的操作记录？”她笑，“赵立军？江振国？还是哪个躲在被窝里偷窥我思维模式的AI副本？”
“都不是。”江沉舟盯着她手中的笔，“是你自己留下的后门。”
顾南汐一顿。
“你在终端按下“确认”那一刻，系统自动备份了你的神经反应模型。”他继续说，“你现在每一次使用这支笔，都是在向那个模型发送验证请求——就像手机刷脸解锁。”
“所以这玩意儿现在是我大脑的活体密钥？”她啧了一声，“合着我成了解锁自己的密码本？建议改名叫《顾南汐牌自助监狱》。”
“更麻烦的是。”秦牧指着设备间的门缝，“你看那条缝里的光。”
三人同时低头。
一道极细的蓝光从门底渗出，一闪一灭，节奏稳定。
顾南汐蹲下身，耳朵贴近地面听了两秒，突然笑出声：“哎哟我去，真是熟人。”
“听出来了？”江沉舟问。
“这不是标准摩斯码。”她咧嘴，“是变体，把点和划换成眨眼频率的那种——方婷的求救信号。”
“她不是在资料室被押着？”秦牧皱眉。
“押着也能发电报。”顾南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只要有人愿意当接收端。问题是，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联系我？”
江沉舟沉默片刻：“因为她知道你会来这儿。”
“而且她知道我会带这支笔。”顾南汐晃了晃手里的钢笔，“所以这不是求救，是接应。”
她转身就往设备间走，脚步干脆利落。
江沉舟一把抓住她手腕：“等等。”
“怎么，怕我踩雷？”她回头笑，“放心，我最近情绪稳定，咖啡杯都没转过三圈以上。”
“我不是担心这个。”他盯着她的眼睛，“我是想知道——如果里面的人不是方婷呢？如果是复制了她行为模式的清除者呢？如果是用她的声音、她的节奏、她的习惯动作，专门等着你回应的陷阱呢？”
顾南汐眨了眨眼。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对着空气说了句：“老娘现在很烦，别惹我。”
按了发送。
下一秒，门底的蓝光停了。
三秒后，重新亮起，节奏变了——不再是S-L-H，而是T-M-D。
“他妈的。”秦牧念出来，“这是骂人话。”
顾南汐笑了：“行，这确实是方婷。”
她抬脚踹向设备间的门锁。
“哐”一声，门弹开。
里面没有灯，只有靠墙一台老旧投影仪发出幽蓝的光。屏幕正对着一张翻倒的椅子，椅背上搭着件白色医生袍，袖口沾着点粉红色污渍。
顾南汐一眼认出来：“林雪薇的制服。”
“但她不在。”江沉舟走进去，伸手探了探投影仪外壳，“机器刚关，散热片还有温度。”
秦牧绕到屏幕后，从地上捡起一张纸条，念道：“你们迟到了七分钟。方婷说你会生气，我说你会装镇定。”
顾南汐接过纸条，翻过来，背面用铅笔画了个笑脸，嘴角歪斜，右眼多画了一道泪痕。
“她在哭。”她说。
“也可能是在笑。”江沉舟指出，“这种线条风格，和小满画噩梦时用的一样。”
“所以是小孩的笔迹？”秦牧问。
“不。”顾南汐摇头，“是成年人模仿小孩的笔迹。力度控制得太精准了，真孩子画画不会每条线都保持0.3厘米粗细。”
她把纸条塞进口袋，走向房间角落的配电箱。箱子开着，几根电线裸露在外，其中一根连着个微型发射器，正滴滴作响。
她蹲下身，用钢笔尖轻轻碰了下接口。
“滴”一声。
空中再次浮现文字：【最后接入设备：智能眼镜（型号：VG-9）】【使用者ID：F.T.】【状态：离线前最后一次传输内容为音频文件】
“方婷的眼镜？”秦牧凑过来，“她啥时候戴这玩意儿了？”
“一直戴着。”顾南汐冷笑，“你以为她每次咨询时为什么总爱眨眼？那是她在用虹膜识别记录我的微表情。”
她调出文件列表，点开最后一个音频。
方婷的声音响起，语速极快，带着喘息：“南汐，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已经失联超过十分钟。我不是叛徒，我是被逼的。他们在我颈椎植入了信号转发器，所有我看过的画面都会实时上传。但我找到了漏洞——每次我摸耳后头发的时候，可以短暂切断传输，用摩斯码发一段加密信息。我已经把关键数据藏在你上次落下的笔记本里，页码是***记本67页的倒数第三行数字。别信任何人送的东西，尤其是手套、钢笔、耳钉。他们想让你相信你是特殊的，其实你只是个开关。记住，真正的清除者——”
声音戛然而止。
顾南汐按了暂停，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突然笑出声：“好家伙，这姐妹临了还不忘给我留作业。”
“她让你查笔记本。”江沉舟问，“你带了吗？”
“没。”她耸肩，“上周就被第七清道夫小组收走了，据说是当作战利品展览去了。”
“那你哥的日记本呢？”
“在江振国书房。”她看向江沉舟，“你说我们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帮忙找一下？就说我们今晚夜宵想吃回忆杀配眼泪汤？”
江沉舟没接梗。他盯着那台投影仪，忽然说：“她提到“真正的清除者”。”
“嗯。”顾南汐点头，“前面说了那么多铺垫，结果最关键的信息被掐了。太巧了。”
“不是巧。”秦牧突然开口，“是有人在监听我们的位置，同步删除敏感内容。”
“那就说明。”顾南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咱们得加快进度了。”
她走到配电箱前，拔掉发射器，顺手把自己的手机卡拆下来塞进去。
“你干吗？”秦牧问。
“反向追踪。”她咧嘴，“既然他们爱看直播，那就让他们看个够——看看我怎么用他们的摄像头，反过来找他们的老窝。”
她按下开机键。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投影仪突然重启。
蓝光再次照亮墙面。
但这次，屏幕上出现的不是文字，而是一段实时画面——一间昏暗的房间，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前坐着一个人，正缓缓转过头来。
顾南汐看清那张脸，瞳孔猛地放大。
那人，长得和她一模一样。
对方冲她笑了笑，举起左手，掌心朝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然后，用口型说了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