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咬了一口肉。
“一开始烤不好。不是糊了就是没熟。生肉吃下去拉了三天肚子。后来就摸出规律了。什么肉用什么火，多厚翻几次，靠手心试温度。”
“练了大半年吧。后来能把一块边角料烤出正经味道来了。那是我上一件觉得最有成就感的事。”
“我现在已经是个烧烤大师，连烂肉都能化腐朽为神奇，这种仅仅只是冻了三五年的僵尸肉，还不是手到擒来？”
苏晴把手里的肉串举到面前看了看。
焦褐色的外皮裂开一条缝，里面嫩白的肉汁正往外渗。
谁敢想这玩意是僵尸肉？
不过就算听完林阳的话，她也没露出半点嫌弃的意思。
安静地嚼了几口。咽下去之后，盯着远处迷雾带里龙尊力场的暗金色脉冲看了一会儿。
“我家以前在第二战区西北矿场。”
林阳的手停了一下。
“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方圆三十公里见不到第二个村子。一条土路通到镇上，车要开四个小时。矿洞是唯一的收入来源。”
苏晴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颤抖。
“我爸我妈都在矿上干活。我七岁那年，3号矿井巷道顶板垮了。”
“矿主为了省钱，支护木头用的是最差的杂木。”
“矿上给了三千块钱。说是抚恤金。我拿去交了半年房租。”
苏晴拿起第三串。
“十二岁。矿上缺人。我顶了我妈的名额下井。每天六点进洞，晚上八点出来。十四个小时。井下四十多度，粉尘吸进去应该不比你的烂肉好吃多少。”
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干了两年。攒够了去省城的路费。走了。后来的事就是后来的事了。”
林阳把手里那串已经凉透的肉塞进嘴里，三两口吃完。
他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袋冻肉，抽出六块，穿好，搁上烤架。黄毛重新把温度拉回一百八十。
“这串给你。”
苏晴接过去。
两个人坐在距离虚海之树不到两公里的焦土上。一个吃着，一个烤着。四条狗散布在周围。
两公里外，龙尊的暗金力场与虚海之树的根冠再次碰撞。闷雷声从地面传过来，脚底的焦土在微微震颤。
楚心柔坐在碎石堆上，维持着战灰休眠状态。
苏晴低头吃完最后一块肉。铁签插进脚边的泥土里。
她没有再说话。
安静持续了大概三分钟。
林阳手腕上，已经被物理隔断的通讯终端屏幕一片死黑。但他的半成品战灰里，留了另一条线。
微雨的专属内部意识网络。
这条线不走公开通讯协议，不经过任何军部中继节点。纯粹的战灰内嵌数据通道。苏晴说的物理隔断，断的是终端；这条暗线，根本不从终端走。
正常情况下，这条暗线的数据流是匀速的。微雨推送研究进度、接收前线样本，节奏固定。
早在刚刚断开终端网络的时候，林阳就委托微雨去查查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现在，一个文档包被推了进来。
文档包没走终端屏幕。
微雨的意识数据流直接附着在半成品战灰的神经通道上，绕过所有外部硬件，从视神经末梢注入。
林阳的视网膜上浮现出一层淡灰色的透明字符。
右下角标注了来源。
联军最高指挥部内部频段通告。加密等级：绝密。发布时间：前日，21:07。
微雨截获的。
不是从公开信道捞的——这个加密等级的东西，公开信道根本不会流通。微雨是直接穿透了军部核心通讯层的底层加密协议，从指挥部内网里硬生生扒出来的。
她到底在先锋城的数据库里挖到了多少军部的加密后门？
这个问题林阳没时间细想。
标题已经弹了出来。
《关于褫夺苏晴联军总指挥职务及对其战争罪行的联合公诉书》
林阳的手停在烤架上方。
铁签上的肉串滴下一粒油脂，落在黄毛背上，发出细微的滋响。
小黄毛十分不满的抬眼，看到林阳严肃的表情后又收了回去。
褫夺职务。
战争罪行。
联合公诉。
三个词组合在一起，信息量大到可以直接炸穿任何一个前线指挥官的心理防线。
林阳没有立刻往下翻。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苏晴。
苏晴蹲在黑毛旁边。
黑毛守着根域出口，左前腿的裂纹稳定，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苏晴把石头上剩下的最后一串肉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往黑毛嘴边送。
但是送之前非要逗弄一下，黑毛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安防队长，一边正襟危坐，严防死守，一边哈喇子流一地。
逗够了苏晴才哈哈一笑，把肉块送到黑毛嘴里。
黑毛叼住，嚼了两下，咽了。
苏晴又递了一块。
动作平稳。手指没有抖。肩膀放松。背脊是自然弯曲的弧度，不是绷紧的。
一个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人，蹲在解禁级怪物的核心区喂狗，神态安然得跟在自家后院似的。
林阳收回视线。
往下翻。
罪状一：危害人类与屠杀平民罪。
依据陈述很长。林阳扫了一遍，抓住关键词。
苏晴在担任联军总指挥期间，先后七次下令对感染区城市实施全面封锁，禁止平民撤离。其中三次在封锁期间直接引爆城市地下能源节点，导致封锁区内残留平民大规模死亡。
据不完全统计，因上述封锁及爆破行为直接死亡的平民人数不低于——
一个数字。
林阳的眼珠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秒。
数字很大。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不了解前线真实情况的人都会立刻站到苏晴的对立面。
但林阳了解。
感染区封锁是标准战术流程。怪物的污染扩散速度是按分钟计算的。一旦感染源突破临界密度，不封城就是整个战区的防线崩盘。至于爆破能源节点——那是因为地下管网已经被怪物的根系侵入，成了它们的高速通道。不炸掉，三天之内整条防线后方全部沦陷。
每一个决定都是在两个烂选项里挑那个没那么烂的。
但公诉书不会写这些。
罪状二：故意杀人罪。
苏晴在任期间，多次组建特别行动队执行高致死率的填线任务。部分任务的预估生还率低于百分之三。相关命令文件显示，苏晴在签署作战令时已知晓上述生还率数据，仍强制推行。
林阳翻到附件。
四份作战令的复印件。苏晴的签名赫然在上。
填线任务。说白了就是用人命去堵怪物的突破口。等主力部队完成重新部署之前，有人得站在缺口上扛住。
百分之三的生还率。
签下去的时候，苏晴已经在签那些人的死亡通知书了。
但不签，缺口后面的数十万军民全部暴露在怪物的冲击队伍里。
很多事情，不能上称。
放任不管一般来说是担责最少的决定。
但也是伤亡最大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