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外的庭院里。
李昭那一声带着笑意的“四哥，我来看看小侄儿”，清朗地穿透窗户。
轮椅的吱呀声从书房内响起，门被从里拉开。
李裕坐在轮椅上，比三年前消瘦了许多，脸颊微微凹陷，但眼神却是平和的。
他还是一贯的淡然。
他双手稳稳扶着一个约莫两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站在他的双腿上。
那孩子脸蛋圆润，眼睛乌溜溜的，正好奇地看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这便是李太初。
李昭的目光越过兄长，直接落在那孩子身上，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是纯粹的、见到稚子的温和。
他几步上前，很自然地蹲下身，与坐在轮椅上的李裕几乎平视，又朝那孩子伸出手，掌心向上：“太初，来，让六叔看看。”
李太初有些认生，往父亲怀里缩了缩，但又忍不住偷看这个笑容很好看的青衣叔叔。
李裕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低声道：“去罢，这是你六叔。”
孩子迟疑着，伸出小手，放在李昭的掌心里。
李昭握住那软乎乎的小手，笑容愈发真切。
他陪着李太初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搬家的蚂蚁，又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会点头的泥人逗他玩，耐心十足。
全程，他没有与李裕谈论任何朝政、过去，就像他真的只是来看孩子的。
杨乐宜站在几步开外，静静看着这一幕。
阳光勾勒着李昭蹲踞的侧影，他逗弄孩子的神情专注而柔和，与朝堂上那个果决锐利的年轻帝王判若两人。
他还是喜欢孩子的吧！
大约一刻钟后，李昭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李裕笑道：“四哥，太初很乖。你好生将养，我们便不打扰了。”
李裕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低声道：“不送。”
李昭似乎并不在意，牵着杨乐宜的手，如来时一般，悠然离开了这座安王府。
走出巷口，李昭忽然握紧了杨乐宜的手，侧过头，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充满憧憬的奇异光彩。
“杨杳杳。”他的声音轻快得像要飞起来，把姓和字连在一起念。
“十年之后，我们就把皇位交给太初吧。”
杨乐宜猛地顿住脚步，愕然抬眼看他。
交……交给李太初？
那个两岁的孩子？
那个……李裕的儿子？
这简直……简直石破天惊。
历朝历代，何曾有过盛年天子主动计划禅位给侄儿。
更何况李昭不是不能生，不能生的是自己。
震惊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但看着李昭眼中毫不作伪的兴奋与期待，那里面没有丝毫试探或无奈，只有纯粹的、对另一种未来的向往。
质疑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有问出口。
或许，他从未真正眷恋过那把龙椅。
他开疆拓土，是为国为民的责任，亦是实现少年时“强盛帝国”的抱负。
他眷恋的，从始至终，是一片真心，是像今日这般，携手漫步于市井的寻常烟火气。
她没有质疑，只是反握住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说：“好。”
一个字，重逾千斤，是理解，是支持，是与他共同背弃世俗伦常与祖宗成法的决意。
李昭高兴极了，像个得到梦寐以求礼物的少年，飞快地在她嘴角印下一个轻吻。
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却在两人心间荡开无声的涟漪。
周围人流如织，无人注意这一对衣着普通的“夫妻”短暂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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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
太极宫内，龙涎香依旧。
朝臣们又又又又一次上奏希望陛下充盈后宫
龙椅之上，明显帝李昭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德安展开手中的明黄圣旨。
“安王李裕之子太初，聪慧仁厚，克承宗祧，着即皇帝位。”
御阶之下，跪满了面色或震惊、或惶惑、或了然的文武大臣。
这一次，没有拖延，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留给朝臣们更多揣摩和劝谏的时间。
李昭一点不墨迹，干脆利落得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谁也没想到，陛下正值壮年，会突然退位。
他们跪着，期望陛下能收回帝命。
打开大门，里面却只有十二岁的李太初和他的父王安王李裕。
与此同时，李昭和杨乐宜，早已坐上了南下的马车。
没有浩荡的仪仗，只有数名最忠心的暗卫远远跟随。
马车辘辘，驶出巍峨的京城，驶向天际线处隐约的青色山峦。
车窗的帘子被撩起，带着草木清香的风灌入车厢。
李昭握着杨乐宜的手，“杳杳，你看，从此以后，我带你去看遍这大好河山。”
我要和你一起走遍世间的每一条路。
杨乐宜靠在他肩头，望着窗外飞速变化的景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坚定不移的温度，“昭哥哥，你真的没有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傻杳杳。”
声音渐低，草木皆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