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力接住钥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看了一眼蹲在裂缝边上的小女孩，又看了一眼李晚星。
李晚星已经在往皮卡的方向走了，没有回头。
“走了。”沈梦蹲下来，把声音压得很轻。
小女孩没有反应。
她的目光还停在裂缝里那片红色塑料碎片上，手指悬在半空，保持着攥纽扣的弧度。
沈梦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眨得很慢，像是刚从很深的水里被捞上来，还没适应空气的重量。
“你家在哪儿？”沈梦等了半天，没有反应，只得顺着李晚星的话，先带着她。
不是为了数据，这么小的孩子，独自一人太危险了。
过了好几秒，小女孩才把手放进沈梦的掌心里。
那只手很凉，手指自动蜷起来，扣住沈梦的拇指。
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膝盖磕在裂缝边上，没有吭声。
沈梦把她扶进后排。
小女孩坐在她和杨天昊中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前排座椅的后背，目光是散的。
杨天昊最后一个上车，拉开后排另一侧的车门，发现自己的位置被挤成了半个人的宽度。
他小心翼翼地贴着车门坐下，姿势很不舒服，但他并没有往里挪。
李晚星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排。
没看见“她”。
眼神微抬，发现“她”侧身坐在后槽板上，腿悬在外面，
脚后跟轻轻磕着轮胎上方的挡泥板。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拢到耳后，然后双手撑在身侧，微微仰着头，目光越过空荡荡的街道，落在远处即将亮起来的天际线上。
嘴角挂着一点笑，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她”侧头看了看小女孩，然后眉眼弯弯地笑了。
没有揶揄，没有嘲讽，就是单纯的、软乎乎的笑。
李晚星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表情，在脑海里寻找着有限的回忆。
那是她自己的脸，但她从来没那么笑过。
感受到了李晚星的目光，笑容未减地说道：“小孩儿优先，我坐后面就行。”
“她”从后槽板上跳下来，绕到后排车门旁边，弯腰探进半个身子。
小女孩原本空空的视线竟然跟着她的动作偏了一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
“小不点儿，你坐我那儿，后面凉快，我喜欢。”
小女孩没有反应，但视线还停在她脸上那个位置，没有移开。
沈梦顺着小女孩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空荡荡的车门。
她下意识把小女孩往自己身边搂了一下。
“她”伸手去拽小女孩手里攥着的那截外套袖子。
手指穿过了袖口，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小女孩。
小女孩也低头看着手，外套不知什么时候从膝盖上滑下去了。
她把外套捡起来，重新攥在手里。
“她”看着小女孩攥紧的拳头，嘴角的笑意更甚。
然后直起身，翻回后槽板上，脱下自己的外套叠了两下垫在身下，重新侧身坐好，腿悬在外面，脚后跟轻轻磕着挡泥板。
“哎~~有点儿硌屁股。”
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眼尾的弧度比之前还要深了些。
李晚星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不再关注这个奇怪的自己。
她把平板架在腿上，调出武威城区的地图。
杨天昊同步将监控黑区的离线时序叠加上去。
最新的三个离线点位先后熄灭，全部集中在东南角的一片老旧居民区里，偏离了之前步进式扫描的推进线。
熄灭时间都在最近几分钟内。
“他们停在了这片区域。”
她把那片居民区放大。
锅炉房的红砖烟囱在监控画面里拦腰裂开一道缝，裂缝边缘往外翻，旁边的平房屋顶塌了一半，碎瓦散了一地。
地上有一滩水，水面正以极慢的速度向外扩散。
“这个，之前监控离线时序里没有这个点位，是新增的。”
“靠近点，但保持距离。”
她在地图上锅炉房西侧约一公里的位置标了一个点。
“他们大概率还在附近，我们的目的是观察记录数据。”
张大力打了转向灯，拐进通往那片居民区的辅道。
路面越来越窄，两侧的平房外墙刷着褪色的标语，门窗紧闭。
空气里进来一股腐锈味，混着淡淡的焦糊气，和进城时闻到的那股味道是同一种，但更浓了。
他把车停在一排平房的背面，没有熄火。
从这个位置看不到锅炉房，但能看到烟囱顶尖，裂缝在晨光里显露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线。
李晚星推开车门，示意张大力戒备，其他人留在车上。
她沿着平房的外墙往前走，每过一个拐角都先侧身观察，确认没有异常才继续前进。
锅炉房的门倒在一边，门轴被硬生生掰弯。
她停在门口，没有进去。
地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鞋底，水是从墙角一根破裂的供暖管道里流出来的，但流速不对，不是直线往外淌，而是在地面上绕了一个弧度。
水没有往低处流。
它在往门口的方向逆流。
她低头看着那条逆流的水线，水线在她脚前不到一步的位置停住了，然后开始往后退。
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回去了。
锅炉房深处传来一声闷响，水面开始震动，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转身往回走，回到皮卡旁边的时候，张大力站在驾驶位旁边，匕首攥在手里，用眼神问她什么情况。
她摇了摇头，拉开车门。
“走。”
皮卡刚倒出巷口，锅炉房的屋顶就塌了。
屋顶先隆起，然后从中间裂开，碎瓦和断木被一股力量抛向空中，又重重砸下来。
塌陷的烟囱里喷出一团灰白色的粉尘，把整片居民区笼罩在一片灰雾里。
灰雾里有人影在移动，不止一个。
最前面的人影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会随着轻微震动。
他身后跟着一个瘦高的影子，停在了灰雾边缘，低头看着地面上逆流的水线。
瘦高的人影蹲下来，伸出一只手，指尖在水面上点了一下。
逆流的水线瞬间调转方向，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爬，缠在他的手腕上，凝成一根半透明的灰色长鞭。
他把长鞭甩了一下，鞭梢在空气里抽出一声尖锐的爆响，然后把鞭子收回去，
缠绕在手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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