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从两江交汇处灌过来。
艾楠把大衣领子拢了拢，盯着江面上那艘正在掉头的游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船尾拖出的水痕慢慢散尽，才开口：“延后了。”
“延后？”我转过头看着她。
“医生说我的状态……还行，不急着治疗，建议我再观察一段时间。”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
可我知道，对于一个随时可能陷入记忆迷雾的人来说，每一个下一秒，都可能是天崩地裂。
“那你……那你一个人在上海，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她耸耸肩，满不在乎：“家里有保姆，出门有司机，只要我不一个人跑出去迷路，就没什么问题。”
“怎么，怕我走丢了？”
“有点。”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切了一些：“放心吧，在彻底忘掉你之前，我不会走丢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
沉默了一会儿，我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话题拽回正轨：“那……明天去公司，我把老赵和宋姐也叫上，一起听听你的方案，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补充的。
你呢，有时间把预算做一下，我们这几天把大概框架定下来。
然后再去云南实地调查。”
“行。”
我们又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江对面的灯火在暮色里铺展开来。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送你回酒店。”
她仰起头，最后一缕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一整片碎掉的灯火。
“顾嘉。”
“嗯？”
“如果一个人注定会忘记另一个人，那在忘记之前，多创造一点回忆，是不是就能忘得慢一些？”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贴在脸颊边。
我弯下腰，朝她伸出手：“那就在忘记之前，把那些回忆都变成值得记住的事。”
她看着我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抬起手，搭进我掌心里。
我把她拉起来。
她站定之后，松开了手。
我们往回走。
谁都没再说话。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脚下的石板路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像两条并行却永不相交的轨道。
.......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带着艾楠走进公司。
她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利落。
赵一铭和宋甜甜已经在公司等着。
这是我第一次把艾楠正式介绍给树冠的人。
宋甜甜站起身，主动伸出手：“艾总，久仰大名。”
“宋姐客气了。”艾楠跟她握了握手，动作很自然，“顾嘉经常提到你。”
“他提我？”宋甜甜看了我一眼，“怕不是在背后骂我。”
“我哪儿敢骂你，我还指着你帮我管钱呢。”
赵一铭笑了一声，放下茶杯：“艾总，你这次能来帮忙，我心里踏实多了。顾嘉那个人你也了解，想一出是一出，没人帮他把关，我总怕他哪天把公司赔进去。”
艾楠在沙发上落了座：“你们今天就是来告状的。”
那姿态，完全就是个大人。
宋甜甜开玩笑说：“告状谈不上，就是陈述事实。”
我在旁边咳了一声：“说正事。”
赵一铭收起笑，翻开笔记本：“线上渠道的事，艾总昨晚发给我的框架我看了。大体方向没问题，就是执行上有些细节我拿不准。”
艾楠点了点头：“你说。”
赵一铭手指在笔记本上点了点：“内容沉淀那块，你建议做系列短视频，这个没问题，但三个店各做各的，还是统一一个账号，统一风格？”
“三个店的风格可以统一，内容上做出区分，”艾楠说，“香格里拉主做藏地文化，丽江主做民谣和文艺，大理主做慢生活。账号可以用云海平原的总号统一运营，三个店定期推送不同内容，这样既能形成矩阵，又不互相打架。”
宋甜甜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问：“按这个方向推，前期需要多少预算？”
艾楠想了想：“我按最低执行标准算了一下，基础设备加初期内容制作，大概是八万，如果算上后续投放，十二万到十五万之间。”
一听这数字，我没敢说话。
穷啊。
人穷说话都不硬气。
宋甜甜看了我一眼：“按照之前约定好的，这笔钱公司可以出一半。
不过，不是白给哈。
算公司投资，后期酒吧营收按比例返还，具体比例等方案跑通了再定。”
赵一铭插了一句：“那等预算细化完，你回头和宋姐对接一下。”
“好。”我点点头。
宋甜甜忽然开口：“艾总，顾嘉这个人做事情绪化，你也是知道的，方案如果有什么疏漏，还请你多盯着一点。”
艾楠看了我一眼：“我知道。”
四个人又聊了半个小时，把一些细节对了一遍。
快中午的时候，赵一铭合上文件夹：“时间差不多了，一起吃个饭？”
我站起身，“我请客，就当感谢艾总大老远跑一趟。”
宋甜甜白了我一眼：“说得跟你很有钱似的。”
“没钱也要请。”我说，“这叫诚意。”
中午在公司附近找了一家私房菜。
赵一铭和宋甜甜坐在一边，我和艾楠坐在另一边。
赵一铭端着茶杯，笑呵呵地开口：“艾总，说实话，他以前在杭州的时候，也这么不靠谱吗？”
艾楠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才开口：“比现在还稍微好一点，那时候至少不会一言不合就离家出走。”
“现在呢？”
“现在嘛……”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现在是跑得更远了，也更难找了。”
我在旁边咳了一声：“能不能少揭我短？”
宋甜甜端起茶杯，开玩笑说：“不说你短处，那我们聊什么？聊你最近又跑了几个地方？还是聊你欠了多少债？”
艾楠放下筷子，转头看着我，眼里带着一点认真的光：“不过有一点我得承认，他这个人，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但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