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林海那通充满“美丽误会”的电话，萧景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下午是《侠者无名》正式的剧本围读，这才是他眼下该专注的正事。
剧本围读在剧组临时搭建的会议室进行。
徐客林导演坐在主位，萧景辰、沈烈峰等主要演员围坐一圈，编剧、制片等人也在场。
气氛专注而严肃，大家逐字逐句地分析台词，探讨人物动机和关系。
萧景辰听得认真。
围读持续了近三小时才结束。
徐客林合上剧本，推了推墨镜：“今天就到这里。景辰，烈峰，你们俩留一下，咱们去试妆造，看看最终效果。”
化妆间内，灯光通明。
数套制作精良的戏服已经悬挂在侧，从常服到礼服，用料、纹样都极尽考究。
旁边的案几上，整齐摆放着与之相配的玉冠、金簪、蹀躞带、荷包、玉佩、折扇等琳琅满目的配饰。
造型团队严阵以待。
“萧老师，咱们先试谢知白最主要的几套常服。”
萧景辰在镜前坐下。
化妆师上前，动作利落。
徐客林的剧组一向讲究，故而妆造也没有其他剧组那样描眉画眼的艳丽。
化妆师只用极细腻的粉底均匀肤色，略作修饰以适配高清镜头。
萧景辰的眉形本就优越，故而化妆师只精修了杂毛，加深了眉峰与眉尾的力度，更显英气。
唇色用了极淡的裸色提亮气色。
整个过程简洁迅速，重点在于展示他本身就优越的骨相和自然的眉眼。
真正的重头戏在着装。
两名经验丰富的服装助理小心地捧起那套天青色云纹锦袍。
萧景辰起身，展开双臂。
里衣、中衣、外袍……一层层穿上，每一层都有其固定的穿法和讲究。
助理的动作熟练，但萧景辰的身体仿佛自有记忆。
在衣料加身时，肩背自然而然地调整到最挺拔舒展的状态，配合着穿衣的动作，流畅而从容。
当他系好最后一根系带，转过身时，旁边捧着玉带和配饰的助理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镜中人，身姿如玉树临风。
锦袍妥帖地勾勒出宽肩窄腰，云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但这还未完成。
造型总监亲自上前，为他系上镶嵌墨玉的蹀躞带，悬挂上羊脂玉佩、鎏金香囊和荷包。
每一样配饰的悬挂位置、长度、彼此之间的平衡，都极有讲究，多一分则累赘，少一分则寡淡。
萧景辰微微低头配合，目光扫过这些精致的物件。
前世记忆中，王府世子或年轻勋贵们身上那种环佩叮当、却不显杂乱的风流景象，悄然浮现。
接着是发型。
发型师给萧景辰带好假发套，以一枚雕刻云纹的羊脂白玉冠固定，背后垂下质地轻薄的丝质冠带。
最后，造型总监将一柄玉骨冰绢面折扇递到他手中。
整个过程，萧景辰大部分时间静立配合。
但每一个细微的调整，他都似乎能预判，并能以最省力、最符合这身行头的方式完成。
当他全部装束完毕，手握折扇，抬眼看向镜中时——
一种难以言喻的、浑然天成的贵气与风流，无需任何刻意摆弄，便已充盈于整个空间。
那不是现代人想象中“霸道王爷”的凌厉，也不是“温润公子”的单纯儒雅。
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体：
有世代累积的底蕴堆出的从容。
有严格礼仪训练出的优雅框架。
有见惯珍奇而生的淡淡疏离。
或许还藏着一丝被规矩束缚太久、亟待破笼而出的不羁。
萧景辰的重点直接落在了“仪态”本身。
他见过真正的天潢贵胄，见过世家精心教养出的公子。
那不是想象中的“帅”或“霸总”，而是一种浸入骨血的、由无数细节堆砌出的“合宜”。
他伸手，指尖拂过袖口繁复的云纹，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对精美物件习以为常的淡漠。
他拿起造型总监递过来的玉扇，并未“唰”地打开摆造型。
而是用三指漫不经心地捏着扇骨中部，手腕几无动作，扇子却已在他指间稳稳定住。
——这是惯用折扇之人最省力、最自然的持法。
每一个细微之处，都透着一股“本该如此”的理所当然，毫无表演痕迹。
他站姿挺拔，但并非军人的僵直，而是带着一种筋骨舒展的松驰感。
仿佛这身重量不轻的行头于他而言早已习惯，轻若无物。
旁边一直紧盯着他的造型总监，此时的眼睛越瞪越大。
“这个感觉....”
“萧老师，您是不是专门研究过古代的仪态？您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古人穿越到我面前了一样！”
萧景辰从镜中瞥向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谢知白的、了然又疏离的笑意。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手中玉扇轻旋，只道了一句：“不错，这一身，很妥帖。”
造型总监被那镜中淡淡一瞥和一句“很妥帖”砸得心神一晃。
那一瞬间，眼前华服玉冠的青年，与周遭现代的化妆镜、灯光设备产生了强烈的割裂感。
他仿佛不再是演员萧景辰，而是真真正正那位从书卷中走出的、骄矜又难测的镇北王世子谢知白。
而他自己，好像也不再是剧组造型师，倒像是府中伺候惯了的、战战兢兢又因得了主子一句轻描淡写的肯定而激动不已的老仆。
一股奇异的代入感和成就感冲上头顶。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恭敬与兴奋，躬身应道：“爷您满意就……”
“好”字还未出口，理智猛地回笼。
他倏地住了口，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与尴尬，耳根微微发热。
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镜中那个已然“活”过来的人。
那股挥之不去的真实感依旧强烈。
他张了张嘴，最终，不是叫出“萧老师”。
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激动的、确认般的低语，吐出了那个角色的名字：
“谢知白……”
——活了。
这时，沈烈峰也换好了常服走了进来。
他看见萧景辰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睁大：“嚯！……”
他走近，上下打量：“啧啧，我都快不认识你了，怎么感觉跟换了个人似的？”
“尤其是你这姿态，还有拿扇子这架势……跟我以前在博物馆看那些古画里的公子哥儿，神似啊！”
萧景辰闻言，眼睫微垂，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追忆。
古画？
那些静止的画像，又怎能完全捕捉活人身处其中的风仪气度？
他只是将记忆中那些鲜活的影子，借由这身皮囊，重新唤醒罢了。
徐客林导演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墨镜后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他沉默地观看了全程，此刻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不是像那么回事……”
他大步走进来，绕着萧景辰缓缓走了一圈，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艺术品。
“他就是那么回事！”
“很多演员在“扮演”贵族，都是在演他们想象中的样子，但景辰你……不一样！”
徐客林停下脚步，目光灼灼，“这种由内而外的、浸到骨子里的“合宜感”和“自然感”，才是最难能可贵的！这才是顶级世家子啊！”
“好！太好了！”
他猛地转身对助理喊道：“快！通知摄影，立刻！马上拍定妆照！就现在这个状态，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误！”
萧景辰听了，眉梢轻轻一挑，不置可否。
现代演员演绎古人，难免会带上现代人的肢体习惯和审美加工。
这不能怪他们，毕竟没真见过。
可萧景辰不一样。
他上辈子杀过的世家子弟不知凡几。
那些人什么德行、怎么走路、怎么拿扇子、甚至怎么用眼角看人……他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