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太长了。
它从东南角的摊位前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穿过步行桥,拐进旁边的步行街,甚至排到了隔壁的广场里。
队伍中的人们穿着各异。
有的穿着洗的发白的粗布工装,有的披着矿区的防辐射斗篷,有的甚至是直接从飞船上赶下来的,一脸的风尘仆仆。
他们来自不同的星球,不同的卫星城,有着不同的口音和面容,但此刻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一种被逼迫到悬崖边缘后,终于看见一根绳索的、近乎脆弱的希冀。
“陈姐,”小林小跑过来,鼻尖冻得通红,“初步清点,到场的农场主超过八百家,还有三百多家委托了代领。再加上农场品这边的排队,广场已经完全超出负荷了。”
“安保呢?”
“第一军部的一位少校带了一个连的驻军,在帮我们一起维持秩序。另外,”小林压低声音,“海农的人也在外围,至少有三组眼熟的面孔,在广场西侧的咖啡馆里坐着呢。”
陈冰冷笑一声:“让他们看着。今天这出戏,就是演给他们看的。”
七点整,比平时营业还早了一个小时,售卖种子的摊位前亮起了大灯。
“开始!”
随着陈冰一声令下,十个摊位同时开张。
排在第一位的是一个来自边缘矿星的中年男人,他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矿石黑灰。
他走到桌前,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我……我要五十公斤的麦种,还有……还有两袋营养液改良剂。这是我账户里的所有钱,你们看够不够?”
他哆嗦着打开手腕上那只陈旧的光脑,直接把自己的账户余额瘫在店员面前。
“完全够了!这些星币,足够你买两份麦种和改良剂了。”陈冰笑着安抚,眼里没有半分的嫌弃和嘲讽。
男人大大地怂了口气,然后试探道:“那,那我能买两份吗?”
“当然可以!我们准备的种子数量足够,不限购哦!”陈冰转头朝旁边的店员点了点头:“给这位大哥装货。另外改良剂多送半袋,算农场开业酬宾。”
“这……这怎么行……”中年男人愣住了。
“拿着吧,”陈冰把包装齐整的种子袋放进他手里,声音温和却有力,“我们老板说了,今天到场的各位,都是我们的同行,同行之间除了竞争还应该相互帮扶才对。我们不多赚你们一分,只收成本价。回去好好种,种好了,我们首富农场保底收。”
中年男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种子袋。
透过半透明的包装,他能看见那些麦种每一粒都饱满圆润,泛着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绿色微光。
一种充满了生命力的气息。
和他以前从海农手里买来的干瘪、发黑、甚至掺了沙石的种子相比,这简直是天与地的差别。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谢谢……谢谢苏老板……谢谢……”他一个大男人,声音哭得破碎,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我……我矿上的老婆孩子,终于……终于有活路了……”
陈冰连忙绕出桌子去扶他,眼眶也有些发热:“大哥,快起来,这不值当……”
“值当!值当的!”中年男人死死攥着那袋种子,像是攥着全家人的命,“海农的人说我这种矿星来的垃圾,只配种毒土豆……我种了十年地,从没见过这么好的种子……值当的……”
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第二位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是一个人从一个偏远农业卫星城坐廉价飞船来的。
为了省住宿费,昨晚就在水星广场的长椅上蜷了一夜。
她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里面是一块打磨过的稀有原石。
“我……我没有多少星币,”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这是我儿子在矿星用命换回来的矿石,听说很值钱……能不能……能不能换十公斤的白菜种……我孙子还在上学,等着交学费呢……”
陈冰看着那个,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把手帕推了回去:“大娘,种子您拿走,星币我们暂时不收您的。”
“那怎么行……”老太太慌了,“我不能白拿……”
“不是白拿,”陈冰蹲下身,握住老人枯瘦如柴的手,“这是我们老板定的助农贷。种子先给您,等您这季收成卖了钱,再还。不要利息。您要是信得过首富农场,就签个字。信不过,这原石您也拿回去,种子就当是我们送您的。”
老太太怔怔地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泪水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在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冲刷出两道亮痕。
她颤抖着手,在电子合同上按下了手印,然后抱着那袋白菜种,走到一旁,坐在行李箱上,把脸埋进种子袋里,哭得浑身发抖,却一声不吭。
队伍继续向前流动。
李铁柱和王婶排在中间段。
李铁柱的腰板挺得笔直,但眼睛一直死死盯着前方的摊位,像是要把那墨绿色的帆布盯出一个洞来。
王婶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个旧水壶,指节发白。
终于轮到他们。
“李铁柱,卫星城B-12,”陈冰看着名单,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人憔悴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五十公斤土豆种,三十公斤胡萝卜种,土壤改良剂四袋。对吧?”
“对……对!”李铁柱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店员把包装好的农资推过来。
李铁柱没有立刻去接,他伸出手,用那双种了三十年地的、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过种子袋的表面。
袋子是特制的,透气防潮,触手温热,像是刚从阳光下收进来。
他颤抖着解开袋口的密封绳,抓出一把土豆种薯。
那薯块个个饱满,表皮光滑,芽眼处泛着健康的青绿色,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泥土芬芳。
不是海农那种干瘪发皱、一捏就碎的陈年旧货,更不是那种被药水泡得发白、种下去半个月都不发芽的劣质品。
这是真正的、能长出庄稼的种子。
是能让人活下去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