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4
短暂休整后，江南又恢复了每天刷题写题的日子。
这天下午，他照常去物理系办公楼自习，却在走廊深处靠近公共研讨区的地方听到了纷乱的争执声，而且围了一圈人，正好挡住江南前进的路线。
“概念错误！完全错误！”
一个急躁的声音响起，“你对量子退相干测量的理解还停留在上个世纪吗？你刚才说的这些压根就不对！”
另一道熟悉又有些不耐得声音回道！“不要断章取义！我们模型的核心在于系综平均的引入方式，避开测量难题的关键一步就在这路径积分的表述里，你根本没看懂！”
江南定睛望去，刚出声的人居然是前天刚见过的张俊，然后是几个他的师弟师妹。
现在他们好像就量子物理问题跟对面本校的几个学生吵起来了。
看得出来双方都相当较真。
“路径积分？”
对面的男生皱了皱眉:“退相干的核心是环境自由度不可控的泄露！你说得这套计算模式只能算花架子，连个清晰的物理图景都描绘不出来，夏教授的首徒就这个水平?”
这番话显然把对面的张俊惹怒了，在他身后的师弟师妹都不服输得嚷嚷起来。
“你说什么？！”
“不懂的是你才对，这个问题我们师兄上个月才发表过论文。”
“无知者无畏，谁给你的勇气质疑我们师兄！”
走廊里被吸引的学生越来越多，甚至响起了轻微的推搡声。最后形成一个无形的包围圈堵死了研讨区入口，也恰好堵住了江南去自习室的必经之路。
他被迫停了下来，微微皱眉看着各执一词的两派学生。
他们争论的核心聚焦在一个非常前沿且充满争议的量子测量方案上——如何在高度退相干的环境下，实现对特定量子叠加态的“无扰动”间接测量。
这个问题江南近期也思索过，但现在他只想安安静静过去刷自己的卷子。
“好，就算按你那套来说。”
张俊向后安抚了一下生气得师弟师妹，然后转身神色冷静得发问:“我问你，在你们的路径积分框架下，如何保证测量操作本身引入的幺正变换，不会导致你想要测量的那个特定叠加态分量发生不可控的相位弥散？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你们的“无扰动”从何谈起？”
对面的男生张了张嘴，脸色由红转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迟迟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同学也屏住了呼吸，眼神在张俊和男生之间来回逡巡，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本来这两人只是正常切磋，后来不知怎么突然吵了起来。
他们一方面觉得张俊的理解非常深厚有理，另一方面也不想看自己的同门被逼得哑口无声，一个个表情纠结极了，连空气都慢慢变得窒息。
“关键不在幺正变换本身，”就在这时，一道平静得声线从人群后响起，“而在于你混淆了海森堡绘景和薛定谔绘景对“测量瞬间”的物理描述权重。”
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向后看去，瞬间聚焦到声音的源头。
江南就这么背着双肩包平静得从后面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但周围的同学们满脸惊喜:“是江南大神，今天我什么好运气，出门就能看到偶像。”
“江哥你得赶紧帮我们做主，这些人来者不善，把我们物理系学生的方案批得一文不值！”
“对！外校的还敢这么嚣张，偶像你赶紧把他们怼回去！”
“江南……”
张俊有些意外得看着江南，心里对江南在校内的声望相当诧异。
怎么这些人对江南的态度不像是面对学生，倒像荣誉教授或者什么杀手锏似的。
有种诡异的信任和热切。
江南没有理会张俊，反而向前走了两步。
人群下意识地为他分开一条缝隙，不远处是一块白板，上面还挂着张俊之前推演的部分公式。
江南直接拿起一支蓝色记号笔，在张俊写下的路径积分表达式下方，流畅地画了一个等号，然后另起一行。
“海森堡绘景下，观测量随时间演化，系统状态矢量固定。”
他的声量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测量操作引入的幺正变换U_as，作用在算符上，而非态矢量上。”
蓝色的笔尖在白板上划过，留下清晰锐利的符号。
“问题在于你所担心的“相位弥散”，本质是薛定谔绘景下，测量操作对态矢量施加U_as后，原始叠加态各分量相对相位的变化。但在海森堡绘景下，”江南顿了顿，目光扫过中间对峙的两批学生，“系统态矢量|ψ>始终不变。测量改变的，是我们用以描述物理实在的算符表象。”
他随即在U_as作用的算符下方，清晰地标注了海森堡绘景的符号。
整个走廊陷入了死寂，只有江南手中记号笔划过白板的沙沙声，以及他平静解说的声音。
“因此，刚才这位理工大学同学的物理图景是自洽的。核心困难并非相位弥散，而在于环境自由度引入的噪声谱如何与待测系统本征频率发生非马尔可夫耦合，这才是导致退相干不可控的根源。”
江南迅速在白板空白处构建起一个简洁而深刻的开放量子系统主方程模型框架，几个关键的耦合系数和关联函数跃然板上，直指问题的物理核心。
“至于你质疑的“无扰动”，”
江南终于停下笔，转过身目光平静的看着张俊“在量子达尔文主义的框架下，信息冗余才是经典性涌现的关键。一次测量获取的信息副本是否足够多，能否在环境中选择性地稳定下来，决定了它是否“扰动”了整体的量子相干性。纠缠的尺度，而非单一的相位稳定性，才是判断“扰动”有无的标尺。你们邮电大学最近那篇PRL，在非厄米系统里探索的奇异点增强传感，不正是利用某种“可控的扰动”来放大信号吗？”
江南精准地点出了对方学校发表的近期相关论文，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最后一句落下后，张俊的脸色变得发白，眼中满是震撼。
他引以为傲的论点，被对方用更基础、更本质的物理图像彻底重构，连他学校最新的研究动态，对方都信手拈来作为论据！
这已经不是解答，而是全方位的认知碾压。
他本来以为苏雅婷之前关于量子物理的认知已经够深入了，没想到江南恐怖至此。
他现在的水平，要张俊来说，甚至让他想到了自己导师！
但问题是，他的导师是国家一级教授，钻研量子物理三十余年。
而江南，不过是个本科生啊，甚至专业是凝聚态！
这怎么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