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下午好。”
秦昼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议厅,平静得像在主持一场常规的商务会议。但台下没有人会误判此刻的气氛——近百名记者屏息凝神,镜头对准台上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和他身边穿着米白色套装的林晚意。
这是记者会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
陆云川放出的录音和照片已经发酵了七十二小时,舆论彻底两极分化。一方认为秦昼是心理变态的控制狂,另一方则被那场“钥匙求婚”打动,认为这是病态但真实的爱情。
而今天,秦昼主动召开了这场记者会。
没有公关团队,没有预先准备的发言稿,只有他和林晚意并肩坐在台上,面对台下如林的摄像机。
“三天前,我在这里说过一些话。”秦昼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目光扫过台下,“关于我的心理问题,关于我和林晚意小姐的关系,关于那份监护协议。但显然,那些话没能回答所有人的疑问。”
他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林晚意一眼。
林晚意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但没有移开视线。她今天化了淡妆,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坚定。三天前的那个夜晚,她在秦昼的展柜前站了两个小时,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卧室。
秦昼在书房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林晚意走出卧室时,看见书房的门开着。展柜还在那里,但上面蒙了一层白布。
“我可以处理掉。”秦昼站在她身后,声音嘶哑。
“不用。”林晚意说,“但我要整理权限——不是关掉,是重新归档。那些东西……不该放在玻璃柜里。”
那是三天来他们唯一关于展柜的对话。
此刻,秦昼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台下。
“所以今天,我想用更直接的方式回答一些关键问题。”他说,“但在那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一段视频。”
他按下遥控器,身后的大屏幕亮起。
画面一开始有些晃动,是手机拍摄的角度——秦昼的书房,那个巨大的玻璃展柜。然后镜头拉近,对准柜门上的指纹锁。
一只手出现在画面里,手指按在识别区。
“验证通过,欢迎,林晚意小姐。”电子音响起。
柜门缓缓滑开。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他们认出那只手属于林晚意,也认出了这就是陆云川照片里那个病态的收藏柜。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出乎所有人意料。
林晚意没有露出厌恶或恐惧的表情。她伸出手,从柜子里取出一本泛黄的作业本——小学三年级的数学练习册,封面上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林晚意”。
她翻开第一页。
红色的批改痕迹,59分。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姐姐考砸了,躲在教室哭。我去小卖部买了巧克力,她吃完就不哭了。——秦昼,12岁”
镜头拉近,那行字清晰可见。
林晚意又拿起一个塑料发卡,粉色的,已经褪色。标签上写着:“姐姐弄丢的发卡,我在操场找了三个小时。她说不找了,但我还是找到了。——秦昼,13岁”
第三个物件: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根。
标签:“和姐姐看的第一场电影,《哈利波特》。她看到一半睡着了,靠在我肩上。我不敢动,肩膀麻了三个小时。——秦昼,14岁”
林晚意一件件拿出来,平静地念着标签上的字。她的声音很轻,但通过麦克风传出去,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二十件,三十件,五十件。
每件物品背后都有一个简短的记录,记载着某个微不足道的瞬间。有些甚至算不上“收藏”,只是一片枯叶,一张糖纸,一根用秃的铅笔。
直到她拿起最后一件——那件打了码的内衣。
台下瞬间骚动。
林晚意的手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声音依然平静:“这件是我十八岁生日时穿的。那天我喝醉了,吐了自己一身。秦昼把我送回房间,帮我换了衣服,把这件拿去洗。后来他一直没还给我,我以为丢了。”
她转过标签,镜头对准上面的字:
“姐姐成年的第一天。她喝醉了,说“小昼你要永远陪着我”。我说好。这件衣服上有姐姐的味道,我想留着。——秦昼,18岁”
念完,她把所有物品重新放回柜子,然后关上了柜门。
视频结束。
会议厅里一片死寂。
秦昼重新拿起麦克风:“这段视频是昨天拍的。如你们所见,柜子里的每件东西,林晚意小姐都知情,都看过,都……接受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我知道这很病态。我知道正常人不会这样做。但这就是我——一个用这种方式记住每一个关于她的瞬间的病人。”
台下终于有记者忍不住站起来:“秦先生!您不觉得这种行为已经侵犯隐私了吗?特别是那件内衣!”
“是侵犯。”秦昼坦然承认,“所以我接受所有法律的、道德的谴责。如果林晚意小姐起诉我,我认罪。”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林晚意。
她拿起自己面前的麦克风。
“我不会起诉。”她说,声音清晰,“因为昨天,我做了两件事。”
她按了下遥控器,屏幕切换。
第一张照片:展柜内部,所有标签都被重新写过。原来的字迹还在,但下面多了一行新的笔迹——林晚意的笔迹。
在那件内衣的标签下方,她写道:“那天我确实说了“你要永远陪着我”。但我忘了,直到昨天才想起来。——林晚意,25岁”
在电影票根下方:“其实我没睡着,只是装睡想靠着你。你的肩膀很瘦,硌得我脸疼。——林晚意,25岁”
在作业本下方:“59分是因为考试前一天爸妈吵架,我整晚没睡。你的巧克力很甜,我记到现在。——林晚意,25岁”
第二张照片:展柜旁多了一个新的柜子,小一些,玻璃门后空荡荡,只贴了一张标签:“等待填充——秦昼的瞬间”。
林晚意放下遥控器,看向台下。
“昨天,我和秦昼达成了一个协议。”她说,“他的柜子保留,但我要拥有修改和补充的权利。同时,他也要有一个属于我的柜子——用来收藏关于他的记忆。”
她侧头看秦昼,秦昼也看着她,眼眶泛红。
“我不认为他的行为是正常的,但我也不认为应该简单地否定和销毁。”林晚意转回头,面对镜头,“因为那些看似病态的收藏背后,是一个人在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努力记住另一个人的全部。”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
“而我要做的,不是抹掉这些记忆,而是……让它们变得完整。让单向的凝视,变成双向的记录。”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秦昼重新接过话筒。
“关于陆云川先生公布的录音,”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现在播放完整版。”
他按下播放键。
音频开始,依然是林淑华和秦昼的对话,但这次有完整的前后文——
前面半小时,他们在详细讨论林淑华的治疗方案。秦昼联系了国外的专家,安排了转院的可能性,计算了所有费用。
中间半小时,他们在梳理林家的债务。秦昼拿出了一套完整的债务重组方案,不是一次性免除,而是通过基金承接、分期偿还的方式,确保不会影响林晚意未来的信用记录。
最后才是那段被剪辑过的对话。
但完整版里,林淑华问的是:“如果我签了,你能保证晚意以后……不会因为钱发愁,能自由地做她想做的事吗?”
秦昼回答:“我保证。我会用我的一切保护她。给她最好的生活,让她做任何想做的事。只要……她在我身边,我就能确保她的安全。”
“只要她在我身边”后面,还有一句被剪掉的话:“我就能随时知道她需要什么,随时提供帮助,随时确保她不会像您一样,因为经济压力耽误治疗。”
音频结束。
秦昼关掉播放器。
“这就是完整录音。”他说,“陆云川先生故意剪掉了关键信息,扭曲了对话原意。对此,我的律师团队已经提起诉讼,指控他诽谤和商业诋毁。”
他看向台下某个方向——那里坐着陆云川派来的代表,一个年轻男人正脸色铁青地记录着什么。
“另外,关于陆云川先生质疑我心理状况是否适合掌管公司的问题。”秦昼继续说,“我在此正式回应:第一,我的心理治疗已经持续三个月,主治医师出具的评估报告显示,我的认知功能和决策能力完全正常。报告稍后会公开。”
“第二,秦氏科技实行的是集体决策制,所有重大决策都需要董事会表决通过。过去八年,公司所有重大决策都有完整记录,各位可以自行查证。”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冰冷,“如果陆云川先生认为我的心理问题会影响公司运营,那他更应该关注自己公司——过去三年,陆氏集团涉及三起数据泄露事件,五起员工过劳猝死纠纷,还有最近正在调查的财务造假嫌疑。需要我提供具体证据吗?”
台下一片哗然。
秦昼不再看那个代表,转回正题。
“最后,关于我和林晚意小姐的关系。”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话筒,“我承认,我的爱是病态的。我承认,我的方式是错误的。我承认,我伤害了她,囚禁了她,用最糟糕的方式表达了我最深的恐惧——害怕失去她。”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但我也要说:从今天起,我愿意改变。不是变成另一个人,而是在保持自我的前提下,学习用一种更健康的方式去爱她。”
他转向林晚意,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丝绒盒子——三天前没送出去的戒指。
但这次他没有跪下,只是打开盒子,递到她面前。
“这枚戒指准备了很久,内侧刻了“昼夜”。”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如果你不想戴,我们可以换成别的。手链,项链,甚至……什么都不用。只要你在,形式不重要。”
林晚意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接戒指,而是握住了秦昼拿着盒子的手。
“秦昼。”她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你知道三天前,我在展柜前站了两个小时,在想什么吗?”
秦昼摇头,手在抖。
“我在想,这些标签上的字,有多少是真的。”林晚意说,“那个电影票根,我真的装睡了吗?那件内衣,我真的说了“你要永远陪着我”吗?那些瞬间,是我记忆中的样子,还是你幻想中的样子?”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发现,这不重要。”她握紧他的手,“重要的是,在你的记忆里,我是那样的——爱哭但容易哄,迷糊但善良,会在喝醉时说真话,会在害怕时靠近你。”
眼泪从她眼眶滑落。
“所以昨天我写了那些补充。不是修正你的记忆,而是补充我的视角。”她的声音哽咽了,“我想告诉你:是的,我记得那些瞬间。也许细节不同,但情感是真的。你记得的每一个我,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我。”
她松开他的手,从盒子里取出戒指。
很轻的铂金圈,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内侧刻着那两个字:昼夜。
她把它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尺寸完美契合。
“我戴这个戒指,不是答应嫁给你。”她抬头看着秦昼,眼泪还在流,“是答应……和你一起,试着把“昼夜”变成完整的一天。让病态的部分和健康的部分共存,让控制欲和自由欲找到平衡,让我们……慢慢学会怎么爱,怎么被爱。”
秦昼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伸手想抱她,但又克制地停住。
林晚意主动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很轻的一个拥抱,在台上,在无数镜头前,在千万人即将通过直播观看的这一刻。
台下沉默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起初稀落,然后越来越响,最后连成一片。
闪光灯再次疯狂闪烁,但这次的光好像没有那么刺眼了。
秦昼紧紧回抱她,脸埋在她肩头,肩膀在颤抖。
几秒后,他松开她,重新面向台下,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坚定。
“这就是我的自白。”他说,“一个病人的自白,一个罪人的自白,一个……正在学习如何去爱的男人的自白。”
他牵起林晚意戴着戒指的手,十指相扣。
“从现在起,我和林晚意小姐的关系,将接受所有人的监督。”他说,“我们会继续接受治疗,继续拍摄那部纪录片,继续公开我们的进展——好的,坏的,丑陋的,都会展示。”
他顿了顿,看向镜头。
“最后,对那些和我有同样问题的人说一句:病不可怕,可怕的是用病伤害别人。如果你也爱一个人爱到发疯,请先学会……别让她害怕。”
记者会结束了。
秦昼和林晚意在保安护送下离开会议厅,身后是记者们疯狂的提问声,但他们都没有回答。
上车,关门,驶离。
车厢里一片寂静。
林晚意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铂金在车窗透进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秦昼坐在她旁边,手还握着她的另一只手,指尖冰凉。
“姐姐。”他轻声说。
“嗯?”
“谢谢。”
林晚意转头看他。
秦昼的眼睛还红着,但眼神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
“谢谢你……没有在看完展柜后吐。”他说,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笑,“也谢谢你戴上了戒指。”
林晚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凑过去,在他唇上很轻地吻了一下。
一触即离。
秦昼僵住了。
“这是奖励。”林晚意说,退回自己的位置,“奖励你今天……很勇敢。”
秦昼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像是要确认刚才的真实性。然后他笑了——真正的,放松的,带着泪光的笑。
“那以后……”他的声音还有些哑,“我还能更勇敢吗?”
“随你。”林晚意看向窗外,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但每次勇敢,都要像今天这样——在我同意的前提下。”
“好。”秦昼握紧她的手,“都听你的。”
车子驶入车流,驶向那座顶层豪宅。
阳光很好。
戒指在手指上微微发烫。
林晚意想,也许这就是章纲里写的“公开化矛盾”的后续——把伤口撕开,消毒,缝合,然后等待它慢慢愈合。
会很痛。
但也许,痛过之后,真的能长出新的皮肤。
秦昼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戒指。
“姐姐。”
“嗯?”
“下次治疗,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林晚意转头看他:“你想让我去?”
“嗯。”秦昼点头,眼神认真,“我想让你知道……我在努力。也想让你告诉医生,哪些努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
林晚意沉默了几秒。
“好。”她说,“我陪你去。”
秦昼笑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车子继续行驶。
前方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家”。
但这一次,林晚意看着那座顶层豪宅,第一次没有感到窒息。
因为钥匙在她口袋里。
因为戒指在她手指上。
因为身边这个人,愿意为了她,在全世界面前承认自己是个疯子。
也许这本身就是一种疯狂。
但也许,在极致的疯狂里,藏着某种极致的真实。
她握紧秦昼的手。
“回家吧。”她说。
“好。”秦昼点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