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搜在榜上挂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二十四个小时里,林晚意目睹了一场现代社会的舆论奇观。她和秦昼的名字像被投进滚油的水滴,炸开,飞溅,渗透进网络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只是机场视频的疯传,然后是各种角度的补充——有人拍到了他们在咖啡店排队,秦昼递钱包给她;有人拍到了他们在贵宾通道的背影,她扶着他一瘸一拐;甚至有人拍到了那辆翻在高速路边的车,配文:“据说是逃亡途中车祸,这剧情比电视剧还刺激”。
第二天中午,深扒文章开始井喷。
一篇题为《秦昼的“病”:天才还是疯子?》的分析文章刷屏,作者自称是心理学研究者,从视频中秦昼的眼神、姿态、微表情入手,逐帧分析:
「……注意他为她穿鞋时的眼神——不是爱慕,不是温柔,而是一种近乎宗教虔诚的专注。这种专注超越了正常的情感表达,更接近偏执型依恋的典型特征。当他跪下的那一刻,他的世界中心就只有她的脚,周围的嘈杂、围观、拍摄都不存在。这是一种高度退行的心理状态,通常出现在严重安全感缺失的个体身上……」
文章配了秦昼少年时期的照片——不知从哪里挖出来的,十四五岁的少年,瘦得惊人,站在学校走廊的阴影里,眼神警惕得像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
评论区一片哗然:
「原来大佬小时候这么惨?」
「这眼神……确实不像正常人」
「所以是童年创伤导致的心理问题?」
「但也不能因此就控制别人吧?」
「楼上圣母,你没看女生最后扶他走了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林晚意关掉文章,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机器人管家滑过来,电子屏闪烁:“林小姐,您的午餐准备好了。秦先生嘱咐您必须按时进食,否则他会亲自来监督。”
她看了一眼餐厅方向——长桌上摆了七八道菜,热气腾腾。秦昼不在,他在地下二层的医疗中心换药,已经去了四十分钟。
这二十四个小时里,秦昼异常平静。
他没有像林晚意预想的那样,疯狂刷新舆情,也没有召集公关团队紧急灭火。他只是处理了脚伤,吃了退烧药,然后坐在书房里工作——真的在工作,视频会议一个接一个,全是关于公司正常运营的事务。
仿佛那场席卷全网的风暴,只是窗外的雷阵雨,声势浩大,却淋不进这栋钢筋水泥的堡垒。
但林晚意知道不是这样。
昨晚半夜,她醒来喝水,发现书房灯还亮着。推门进去时,看见秦昼坐在电脑前,屏幕上不是报表也不是邮件,而是密密麻麻的舆情分析数据。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有敲击,只是盯着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眼神空得像在看另一个维度的风景。
“睡不着?”她问。
秦昼转头,看见她时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关掉页面,换上温柔的笑:“吵到你了?”
“没有。”林晚意走过去,看见他手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三次,“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秦昼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一些无聊的数据。”
他的手指冰凉。
林晚意没有追问。她在他身边坐下,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灯火通明,车流如织,每一个光点背后都可能有人在讨论他们。
“明天记者会,”她开口,“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秦昼沉默了很久。
“实话实说。”他说,声音很轻,“说我十四岁就计划要保护你,说我收集你的一切,说我建了这栋房子,说我……有病。”
他说“有病”两个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晚意的心揪了一下。
“然后呢?”她问。
“然后看他们反应。”秦昼侧头看她,眼神在屏幕微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如果舆论压不下去,公司股价暴跌,陆云川趁机收购……那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你的公司呢?”
“可以卖掉。”秦昼说得很轻松,“钱够我们花几辈子了。”
林晚意盯着他:“你经营了八年的公司,说放弃就放弃?”
秦昼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让人心悸的偏执:“姐姐,我经营公司,从来不是为了公司本身。是为了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如果公司成了拖累,那就扔掉。”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丢弃一件旧衣服。
林晚意忽然想起章纲里写的:秦昼的逻辑自洽达到顶峰。
在他的世界里,一切事物只有两种价值:有助于留住她,或无关。公司、财富、名声,都属于后者,是可以随时舍弃的筹码。
“睡吧。”秦昼站起身,因为脚伤而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现在,明天到了。
林晚意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菜,毫无胃口。墙上的时钟指向上午九点,距离记者会还有一小时。
手机震动,苏晴发来消息:「陆云川动手了。」
紧接着发来一个链接。
林晚意点开,是一篇刚刚发布的深度报道,标题刺眼:《“监护”还是“圈养”?起底秦昼与林晚意背后的法律灰色地带》。
文章详细梳理了那份监护协议——甚至附上了扫描件。林晚意母亲林淑华的签名清晰可见,落款日期是她去世前一周。
文章写道:
「……根据协议条款,在林晚意出现“精神状况不稳定”、“无法独立作出合理判断”或“人身安全受到威胁”等情形时,秦昼作为指定监护人,有权采取“必要措施”确保其安全。但何为“必要措施”?协议没有明确界定。这给了秦昼极大的解释空间——包括但不限于限制人身自由、监控通讯、甚至强制医疗。」
文章还采访了几位法律专家,意见不一:
有专家认为协议有效但条款过于模糊,存在滥用风险;有专家认为这种私人监护协议本身就有违公序良俗;还有专家直言:“这本质上是一份现代版的卖身契。”
评论区已经炸了:
「所以真的是合法囚禁?!」
「妈妈怎么会签这种东西?细思极恐」
「会不会是秦昼伪造的?」
「公证处的章都在,伪造可能性不大」
「那就是妈妈也同意?为什么啊?」
「我查到了!林淑华女士去世前欠下巨额债务,债权人就是秦氏旗下的公司!会不会是债务胁迫?」
林晚意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五年前,母亲病重的那段时间。医院账单像雪片一样飞来,父亲早逝,家里积蓄很快见底。她当时在国外读书,接到母亲电话说“问题解决了,有个好心人帮忙”,她还以为是亲戚借款或是慈善机构援助。
原来是秦昼。
原来母亲签下那份协议,是为了给她留下一笔“干净”的遗产——没有债务拖累,可以完成学业,可以追求梦想。
代价是她余生的自由。
手机又震,这次是陌生号码。林晚意犹豫了一下,接起。
“林晚意小姐吗?”一个温和的男声传来,“我是陆云川。”
林晚意屏住呼吸。
“想必你已经看到那篇文章了。”陆云川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聊家常,“我想告诉你,那不是全部真相。”
“你想说什么?”
“你母亲签的协议,确实是为了抵债。但债务本身……是秦昼设计的。”陆云川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等她消化这句话,“他先通过复杂的金融操作让你母亲陷入债务陷阱,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提出“以监护权换债务豁免”的方案。很经典的操控手段。”
林晚意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公布。”陆云川说,“现在,我想给你一个选择。今天下午三点,在我的律师陪同下,你可以单方面声明那份协议无效。我会提供最好的法律团队,并且保证你的安全——秦昼不敢在媒体注视下乱来。”
“然后呢?”林晚意的声音很冷。
“然后你自由了。”陆云川说,“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过你该过的生活。而秦昼……他会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林小姐,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信我。但请你想想——一个正常人,会在你十四岁那年就开始收集你的物品吗?会把你小学的作业本都编号存档吗?会因为你梦中喊了别人的名字,就一夜之间让那个人破产吗?”
林晚意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陆云川打断她,“我还知道更多。比如他为你准备的地下医疗中心,比如那套监测你心跳体温的健康系统,比如他在你手机里装的定位软件——即使你已经把手机扔了,他还能通过卫星信号追踪你。”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她试图忽略的真相。
“他不是爱你,林小姐。”陆云川的声音放轻,带着某种悲悯,“他是病了。而你在他的病里,只是一味药。药吃完了,或者失效了,他会去找下一味。”
林晚意闭上眼睛。
书房门开了,秦昼走出来。他已经换好了衣服——熨帖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脚上的绷带被很好地隐藏在裤腿下。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他看起来和平时出席商业活动时没什么两样。
看见林晚意在接电话,他停下脚步,眼神询问。
林晚意挂断了电话。
“谁?”秦昼问。
“陆云川。”她如实说。
秦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表情没变:“他说了什么?”
“很多。”林晚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说我母亲的债务是你设计的,说你会通过卫星追踪我,还说……我只是你的一味药。”
秦昼沉默地看着她。
几秒后,他问:“你信吗?”
“我不知道。”林晚意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你真的通过卫星追踪我,现在就该知道我昨天在卫生间里待了二十七分钟,其中十五分钟在哭。”
秦昼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没有。”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答应过你,治疗期间会克制。监控系统……我只留了基础的安保部分,健康监测和定位都关了。”
“怎么证明?”
秦昼转身,走回书房。林晚意跟进去,看见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个复杂的后台系统。屏幕上分屏显示着整栋楼的监控画面——客厅、餐厅、走廊,但没有卧室和卫生间。
他输入密码,进入另一个界面。那是一张权限列表,密密麻麻的条目中,超过三分之二都显示“已关闭”。
“健康监测系统,关闭。”秦昼指着其中一条,“定位追踪,关闭。通讯监听,关闭。情绪分析程序,关闭。”
他侧头看她:“需要我把源代码也给你看吗?”
林晚意没说话。
秦昼关掉页面,转过身面对她。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光影。
“姐姐,我知道我病了。”他说,声音很平静,“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我知道陆云川说的那些,有些是真的——我确实收集了你的一切,确实设计了那套监护协议,确实在你手机里装过定位。”
他向前一步,距离近得林晚意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但我没有设计你母亲的债务。”秦昼一字一句地说,“那些债务是真实存在的,是你父亲生前生意失败留下的。我只是……在合适的时间,提出了合适的交换条件。”
“用我的自由,换她的安心?”
“用我的承诺,换她的放心。”秦昼纠正,“我答应她会用一切保护你。而我做到了——用我的方式。”
他的方式。
一座黄金牢笼,一套监测系统,一份法律文件,和一场病态偏执的爱。
林晚意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那时候母亲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看她,又看看站在病房角落的秦昼,然后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她一直以为那是“把他托付给你”的嘱托。
原来恰恰相反。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三十分。
“该走了。”秦昼说,伸出手,“记者会在十点。”
林晚意看着他摊开的手掌。
这只手为她穿过鞋,签过协议,构筑过牢笼,也擦拭过伤口。
现在,它邀请她走向一场公开的审判。
她想起了陆云川的话:“他不是爱你,他是病了。”
也许是真的。
但也许,在极致的病态里,藏着某种极致的真实——一种扭曲的、丑陋的、但不容否认的真实。
林晚意伸出手,放在他掌心。
秦昼的手指收拢,握得很紧,但没有弄疼她。
“如果待会儿你想说什么,”他低声说,“就说。如果你想否认什么,也尽管否认。这是我欠你的——一个在所有人面前说话的机会。”
林晚意抬眼看他:“那你呢?你准备说什么?”
秦昼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孤注一掷的温柔。
“说我爱你。”他说,“用我能想到的,最诚实的方式。”
电梯下降,数字跳动。
林晚意感觉到秦昼的手在微微出汗。
原来他也会紧张。
原来这场他一手策划的公开审判,对他而言也是一场豪赌——赌她的选择,赌她的心,赌她会不会在最后一刻,把他独自留在舆论的绞刑架上。
电梯门开,地下车库。
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电梯口,车门开着。
秦昼扶着她坐进去,自己绕到另一侧。上车前,他抬头看了一眼车库角落的摄像头——那里红灯闪烁,显示着监控正在运行。
他对着摄像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上车,关门。
车子驶出车库,驶入阳光灿烂的街道。
林晚意看向窗外,城市在车窗外飞速倒退。行人,车辆,店铺,广告牌——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这辆车里坐着热搜第一的男女主角,正驶向一场可能改变他们一生的记者会。
手机震动,苏晴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在。」
林晚意握紧手机。
车子拐弯,驶入一条林荫道。路的尽头,是一栋现代风格的建筑——秦氏科技的总部大楼。楼前广场已经挤满了媒体车辆,黑压压的人群和长枪短炮,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
秦昼握住她的手。
“准备好了吗?”他问。
林晚意看着窗外那片媒体的海洋,深吸一口气。
“走吧。”
车门打开,闪光灯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