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是两章~是好久没写过的群像视角了,看看怎么样~)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
十一个加盟共和国的领袖围坐在一起,共同签署了一份历史性的宣言。
他们宣布成立独立国家联合体,并正式宣告: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已停止存在。
从半个月前别洛韦日森林的三国协议开始,莫斯科就一直在试图阻止分崩离析的命运。
戈尔巴乔夫还拥有苏联总统的头衔,克里姆林宫上方也依旧飘扬着红旗,但如今,就连维持联盟所需的加盟共和国都已经不愿再留下。
那个由十五个共和国拼合而成的红色巨人,在走过了近七十年的风雨霸业之后,最终只剩下了最后几天的苟延残喘。
可是一纸宣言,终究解决不了现实的烂摊子。
散落各地的数百万苏军究竟该听命于谁?四个共和国境内的数万枚核弹头由谁接管?中央留下的一屁股外债又该由谁来替它还?
横跨万里的油气管道、矿山、兵工厂和绝密研究所,又该归谁所有?
会议桌上可以宣布一个国家不再存在,那些东西却不会随之消失。
当大多数人还在争论它们的归属时,也有人早已开始行动。
毕竟,那可是苏联。
哪怕只能从这具庞大的遗骸上分到很小的一块,也足够让许多人发上一笔难以想象的横财。
……
十二月二十三日,莫斯科。
俄罗斯国家财产管理委员会的一间办公室里,电话响了半个上午。
科罗廖夫把听筒夹在肩膀上,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对方的解释,一边哗哗翻动着面前那本厚重的登记册。
“我说过了,申请必须附上原主管部门的证明。”
“哪个主管部门?”
“就是你们原来的主管部门。”
“可是那个部门上星期已经撤销了!”
科罗廖夫翻页的手停住。
他把登记册往前推了推,看见纸页上那行印得十分端正的抬头:苏联重型机械工业部。
这个名字如今确实有点麻烦。
“那就先送现有的经营登记资料过来。”
“您能保证批下来吗?”
“不能。”
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什么,随即挂断。
科罗廖夫放下听筒,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是今天上午的第六通电话,而看桌角堆得像小山似的文件,下午只会更多。
在过去,这些动辄上万人的大型国营企业有神圣的五年计划、雷打不动的拨款通道和各自的主管部委。
如今原来的机构接连失去职权,俄罗斯方面在手忙脚乱中忙着接管,大批企业甚至连该把报告递进哪扇大门都摸不着门路。
有人是真着急开工,有人却显然另有打算。
门板被轻叩了两下。
走进来的是一名裹着深色羊毛大衣的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抱着真皮公文包的年轻秘书。
科罗廖夫认得他——伏尔加河沿岸一家大型化工联合企业的总经理。在旧体制里,这种手握重权的大托拉斯头头到莫斯科开会,像科罗廖夫这种年轻干事,连递文件的资格都未必轮得上。
今天,这位总经理却满脸堆笑,态度热情得让人有点不习惯。
“科罗廖夫同志,冒昧打扰。”他主动伸出了手,“我只想确认一下,我们厂原有的全联盟经营授权,今后是不是正式由你们委员会负责?”
“正在办理交接。”
“那可得抓紧啊,同志。”
男人摘下帽子坐下,秘书立刻从皮包里抽出一份油墨未干的文件,双手推到桌前。
“我们有一条生产线准备做现代化改造,德国那边很有诚意,愿意提供成套设备,还能包揽长期的外贸采购。”
“只是对方唯一的条件,就是签约主体必须拥有明确的资产处置权与外贸授权。”
科罗廖夫接过来看了看。
文件里堆满了冠冕堂皇的套话:设备更新、出口结算、经营自主……直到翻到最后两页,一项关于未来企业进行“股份制内部改制”的建议草案赫然在目。
科罗廖夫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
“你们连明年的财政预算都没下来,就已经开始考虑改制了?”
“正因为莫斯科断了供,我们才得自谋生路。”
总经理回答得理直气壮,连眼神都没闪躲一下。
“上万名工人眼巴巴等着发工资,车间原料也得买。要是我这个当厂长的什么都不做,明年开春整个联合体就彻底趴窝了。到了那一步,谁来替工人们负责?”
他说得有理有据,临走时,还不忘在桌上留下一张印着烫金字样的名片,客气地表示随时可以补交任何材料。
科罗廖夫把那份文件压在桌角,目光在那张精致的名片上停留了片刻。
这几个月里,急着找新出路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人争着要经营自主权,有人忙着设立独立外贸公司,还有人四处托关系寻找愿意以美元结算的外国伙伴。
至于这些人以后能从企业改制中得到多少好处,现在谁也说不清。
他拿起笔,在登记册上给这家企业添了一行记录。
笔尖还没来得及合上,桌上的电话又催命似地响了起来。
……
同一天,华盛顿。
“这份名单为什么比上星期又长了?”
五角大楼的一间会议室里,一名国防部官员把文件往桌上一扔。
坐在对面的同事翻开最上面一页:
“因为我们现在得分别同好几个共和国打交道。以前只需要找莫斯科,现在乌克兰、哈萨克斯坦和白俄罗斯都有自己的想法。”
“那战略武器呢?”
“阿拉木图那边原则上同意维持统一控制。具体怎么执行,还得谈。”
官员低下头,看着文件里密密麻麻的设施编号。
十二月十二日,布什总统签署了苏联核威胁削减相关法案。
国会愿意为保障、转移和销毁危险武器提供资金,可等设备和人员真正进入那些设施,还有一长串问题。
尤其是人员。
各地的绝密研究所已经好几个月发不出全额工资。苏联耗费巨资培养出来的核物理学家、导弹制导工程师,如今在家里可能连取暖费都交不起。
“如果他们拿到伊拉克人的邀请怎么办?”
“所以我们才需要这项计划。”
“法案已经签了,我知道。”官员打断道,“我想问的是,那些美元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发到他们手里?”
会议桌上一阵沉默,没有人回答。
就在这时,秘书快步送进来一份来自驻外代表团的简报。
国防部官员随手翻到第二页。
列宁格勒国立光学研究所已经同日本一家商业机构达成了技术合作安排。名单上有几名涉及航天光学与高精度加工的敏感专家,相关的安全报备与技术问询通道,美方正在协调落实。
他握着笔,在那一行字旁边画了道红线。
“至少这一批暂时有人掏钱养着了。”
“日本人?”
“对。只要他们人在哪儿、每天做些什么,我们能随时掌握就行。”
他把文件随手搁在待办案卷的最上方。
桌上还摊着几十份类似的报告。比起整个苏联庞大的战略武器体系,这几名光学专家的去向连半页纸都占不满。
可即便如此,也已经足够让华盛顿的人耗上大半天。
……
而在美国能源行业,另一群人关心的就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了。
旧金山,一家大型石油公司的会议室里,哈萨克斯坦的地图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田吉兹油田的位置被红笔重重圈了起来,旁边贴着储量评估报告、管道走向图和厚厚一叠谈判记录。
桌上的咖啡早已经凉透,项目主管却还在焦躁地催促下属联系阿拉木图。
“我不管那地方现在叫苏联还是哈萨克斯坦。”
他用手里的笔头戳了戳地图。
“我们为了这块油田在莫斯科的部委走廊里跑了整整四年。现在最难缠的那一层官僚终于出局了,难道还要等壳牌或者英国人把合同签完,我们再去祝贺他们?”
会议桌另一端,负责储运管线的工程师指了指图纸上的死角:
“里海说到底只是个内陆大水坑,根本没有出海口。就算油打出来了,往外运依然得借道俄罗斯人的老管网去黑海。”
“莫斯科现在是散了架,但输油阀门依然攥在他们手里,过境配额随时能把我们卡死在半路上。”
“那就继续谈。”
主管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生硬。
“股权比例、过境管输费、十年税收豁免……一项一项跟他们磨。莫斯科缺外汇,新成立的哈萨克政府更缺。只要带过去的美元支票足够厚,我就不信拧不动他们的阀门了。”
他伸手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按下了免提键:
“让留在阿拉木图的人今晚别睡了,去堵酒店也好,找私人关系也罢。新年钟声敲响之前,我必须在传真机上看到一句明确的答复。”
听筒里传出一阵漫长而杂乱的跨境盲音。
华盛顿的官员们还在为散落各处的核弹头焦头烂额,而在这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盯着的只有墙上那一串探明储量的数字。
至于明天早上的报纸上这个国家叫什么名字,他们根本不在乎。
……
德国,法兰克福。
对于坐在银行会议室里的几名德国人来说,苏联解体带来的兴奋实在有限。
一份苏联外贸银行的债务通知书正摆在他们面前。
在整个西方,德国银行界是苏联最大的债主。账面上压着数百亿马克的贷款还没收回来,借钱的主体却眼看要从地图上被抹掉了。
国家一倒,这笔巨款到底该找谁要去?
“十二月初宣布暂停偿付本金,现在连借钱的国家都快没了。”
一名负责东欧业务的经理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
“当初白纸黑字签贷款协议的时候,波恩那帮政客可没提醒过我们会有这一天。”
桌对面的风控主管翻开摊着红笔标记的还款计划:
“七国集团前阵子原则上同意了展期,莫斯科现在希望商业银行也提供类似安排。可问题是,接下来究竟找谁要钱?”
“乌克兰忙着分黑海舰队,哈萨克人在盘算油田,至于俄罗斯——他们现在的财政赤字大得连印刷厂的纸都快买不起了。”
经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俄罗斯人总得认下一部分吧。”
“认多少?什么时候还?拿什么还?”
连着三个问题砸下来,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过去几年里,鲁尔区的机械、成套生产线和巴斯夫的化工技术,伴随着大笔出口信贷源源不断卖进苏联。
如今,光是这家银行账面上对苏放贷的敞口就压着十几亿马克。如果全额计提坏账,今年的年报会极其难看。
“我的意见是先停掉所有新增授信。”风控主管把笔往桌上一放,“等莫斯科那帮人把债务继承方案理清楚再说。在那之前,一个芬尼都别想再从法兰克福拿走。”
“然后呢?坐在办公室里干等?”
长桌另一侧,负责企业融资的董事敲了敲桌面。
“正因为他们手里没有硬通货,接下来才会更加依赖外部融资。”
他伸手把一张东欧工业地图推到中间:
“国家虽然散了架,但西伯利亚的石油、天然气、木材还在,几万家需要技术改造的老厂还在。”
他在地图上划了一下。
“如果我们以后用出口设备做抵押,直接绑定他们未来的能源合同或者外汇结算,这生意依然能做。”
“那眼下的旧账怎么办?就这么烂在账上?”
“旧账当然要催,巴黎俱乐部和政府会去跟叶利钦谈。”
那人合上文件。
“可要是我们因为前面的旧账把自己手脚捆死,华尔街和伦敦的银行,明天就会把莫斯科和阿拉木图能签的生意抢得一干二净。”
负责东欧业务的经理把擦干净的眼镜重新戴回鼻梁上。
他看了看手边那份已经逾期的还款表,又看了看桌上刚送来的新项目建议书,最后让秘书把两份文件都留了下来。
旧账得催。
新生意也得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