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
古特弗雷德亲自带着皋月走进所罗门的固定收益交易区域。
他今天的兴致似乎格外不错，从电梯里出来以后，便主动向皋月介绍起这一层的变化，甚至连最近几个月重新调整过的几个交易台都没有漏掉。
“我原本想让他们把下午的时间空出来，不过你也知道，交易员这种人，越是告诉他们今天有重要客人，越容易在最后一分钟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古特弗雷德朝不远处那片依旧忙碌的交易区域扬了扬下巴。
“所以今天可能要委屈你了，西园寺小姐。要是有人把我们晾在旁边，你可千万别觉得是所罗门招待不周。”
皋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交易大厅里还是那副熟悉的景象。
电话声、报价声和此起彼伏的交谈混在一起，穿着衬衫的男人们围在各自的交易台前，有人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已经伸向了旁边的终端。
“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更想看看他们了。”
“那就再好不过了。”
古特弗雷德朝前伸了伸手，示意她跟自己来。
弗兰克走在皋月身旁，看着前面那位比上次见面时热情了不少的所罗门CEO，多少觉得有些好笑。
这位华尔街之王，今天是准备亲自把整栋楼都介绍一遍吗？
经过一排交易台时，古特弗雷德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刻抬手招呼起来。
“嘿！你这个家伙，我听说你今天上午又从我们的老客户那里拿到一笔不错的生意，怎么也不来跟我报告一下？”
那个正在打电话的男人抬起头，看见他以后，先指了指手里的听筒，又朝旁边的人打了个手势。
古特弗雷德倒也不介意，反而趁着等他的工夫，先向皋月介绍起来。
“他在这里干了快二十年了，我年轻的时候就认识他。”
“你别看他现在坐在这里一本正经，当年这家伙为了跟我争一笔生意的归属，差点把我的办公室门踹坏。”
皋月有些意外。
“您还真敢继续留着他？”
“当然！他后来不是替公司赚回来更多了吗？”
古特弗雷德回答得理所当然。
“只要能赚钱，我对这些家伙的脾气向来相当宽容。”
旁边那个男人终于结束了通话，听见最后半句，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约翰，你说这话之前，是不是忘了上个月谁因为一点预算问题把我叫上去骂了半个小时？”
“那是因为你的预算实在太离谱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男人一边整理衬衫袖口，一边走上前来，向皋月伸出了手。
“西园寺小姐，欢迎来到所罗门。约翰前两天就告诉我，今天一定要让我和您见上一面。”
“您好。”
皋月握住他的手，客气地回应了一句。
古特弗雷德站在旁边，主动替两人介绍起来。
“他在固定收益部门干了快二十年，西园寺过去几年的不少交易都经过他们部门。你们东京那边应该很熟悉他的名字，只不过以前一直没机会见面。”
“贵集团一直是我们非常重要的客户。”
男人接过话，语气相当热情。
“我和东京的交易团队合作过很多次，他们做事很专业，对市场也有自己的判断。今天终于有机会见到西园寺小姐本人，实在是我的荣幸。”
“您太客气了。这几年也多亏了所罗门的支持，今后还要继续麻烦您和您的团队。”
“当然，我们非常期待今后的合作。”
古特弗雷德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插了进来。
“好了，你们两个再这么客气下去，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男人转过头。
“约翰，我总不能第一次见西园寺小姐，就跟平时见你一样吧？”
“所以你平时见我就不用客气？”
“你要是真希望我对你客气一点，倒也不是不行。”
男人想了想，忽然露出一副十分认真的表情。
“古特弗雷德先生，既然您今天心情这么好，不知道我上次交给您的那份奖金申请，现在有没有新的进展？”
古特弗雷德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几分。
“我就知道你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这可是您自己让我说的。”
“我让你说了吗？”
“您刚才不是说，希望我对您客气一点吗？”
男人摊了摊手。
“我已经尽可能客气了，先生。”
古特弗雷德有些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随后转向皋月。
“你瞧，这就是我在这里每天都要面对的事情。这个家伙去年亚洲业务做得不错，跑到我办公室里要了一次奖金。今年又来了，而且每次都有新的理由。”
“那说明我们部门确实一直在替公司赚钱，约翰。”
“我当然知道，否则你以为去年那笔奖金是谁批准的？”
“可您最后批下来的数字，比我申请的少了一大截。”
“所以我才是CEO。”
古特弗雷德回答得理直气壮。
“要是每个人申请多少我就给多少，你觉得这家公司还能有钱发明年的奖金吗？”
男人一时竟找不到什么好反驳的理由，最后只能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吧，看来我今年还是得继续努力。”
皋月在旁边听得嘴角微微扬起。
她倒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当着外人的面这样跟一家大型投行的CEO讨价还价。
要是换成西园寺集团……
唔。
大概也不是完全没人敢这么做……吧？
不过就算真有，恐怕也只有远藤那几个老家伙了。
这时，交易台那边有人喊了男人一声。
他回头应了一句，随即向皋月略带歉意地说道：
“抱歉，西园寺小姐，我得回去处理一笔交易了。今天很高兴认识您，也希望贵集团今后继续给我们合作的机会。”
“当然，您先忙。”
古特弗雷德却在旁边接了一句：“我才带她过来几分钟，你就准备赶人了？”
“约翰，我可没有赶西园寺小姐的意思。”男人看了他一眼，“倒是你，上次还告诉我，别让客户等着我的电话。今天总不能因为你来了，就换一套规矩吧？”
“行了，算你有理。”
古特弗雷德摆摆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忙吧。今天这笔交易要是做得漂亮，下次谈奖金的时候，我会记得的。”
“那我可记住您这句话了！”
男人向皋月告了别，转身回到交易台前。
古特弗雷德这才领着皋月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行程中，古特弗雷德又带皋月见了几位部门负责人。
有些人显然提前得到了通知，已经准备好了要向她介绍的业务；也有人刚从交易台前抽出身，衬衫袖子还挽着，握过手便直接谈起最近的市场情况。
古特弗雷德对这些部门的情况相当熟悉，介绍起负责人时，偶尔会提到某笔出色的交易，或者对方过去处理过的一次棘手业务。
被点到的人通常会接上几句，随后便把话题转回自己的工作。
皋月能感觉到，这些人对古特弗雷德是尊重的。
其中有人与他十分熟悉，也有人明显拘谨一些，但他似乎都能找到合适的话题，让对方很快进入状态。
只是今天的古特弗雷德，实在比皋月之前见到的更加健谈。
好几次，负责人已经介绍完毕，他又主动补充起来，仿佛生怕皋月错过所罗门任何一点值得称道的地方。
皋月发现，今天的古特弗雷德显然很享受这种气氛。
他甚至比那些被介绍的人还要健谈，时不时便主动提起某段往事，仿佛巴不得在今天下午，把自己过去几十年在所罗门认识的人全部介绍给她。
皋月倒也乐得如此。
她大概猜得出古特弗雷德打的是什么心思。
只不过比起坐在会议室里听人一页接一页地讲解，这种走走看看的方式，显然有趣得多。
而古特弗雷德看到她兴致不错，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几次有人提醒他下一项安排的时间，他都摆摆手，表示不用着急，甚至还主动让秘书把原定的一场内部会议往后挪了半个小时。
“今天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总不能让西园寺小姐只看几间办公室就回去吧？”
他转头看向皋月，语气十分爽朗。
“反正今天下午我已经替你留出来了。你想见什么人，想看什么地方，直接告诉我就好。”
“我向你保证，只要是这栋楼里有的，至少今天不会有人告诉你没时间。”
皋月闻言，眉梢轻轻扬了一下。
“古特弗雷德先生，您这么说，我可就不客气了。”
“乐意至极，西园寺小姐。我今天最希望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古特弗雷德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又领着众人往下一处办公区域走去。
他已经让秘书把那份联合声明准备好了。
只等这场参观结束，皋月回到楼上，双方就可以坐下来，趁着今天的气氛，把后面的事情一并谈妥。
至少，他希望如此。
……
又一次介绍结束后，古特弗雷德看了眼腕表。
时间比他预想中晚了些。
他原本还安排了另外两个部门，如今却觉得没有必要再把行程拖下去了。
他悄悄看了一眼皋月，似乎心情不错，
今天已经带皋月看了足够多的地方，而楼上还有一份新闻稿等着拿给她过目呢。
“看来今天只能先到这里了。”
走到电梯附近时，古特弗雷德转过身，朝皋月摊了摊手。
“本来还想让你多见几个人，不过再这么走下去，我恐怕得给你安排一间办公室了。”
“您今天已经让我认识了不少人。”
皋月看了他一眼。
“再继续下去，我都要怀疑您准备让我在所罗门上班了。”
“如果你愿意，我当然欢迎！”
古特弗雷德接得很快。
“不过薪水恐怕得让你失望了。以我们现在的财务状况，聘请西园寺小姐的申请送到财务部门，大概当天就会被退回来。”
“那我还是先做投资人吧。”
“这个主意就好多了。”
古特弗雷德伸手按下电梯按钮，顺势把话题接了过去。
“说到这个，上午讨论的那份联合声明，威廉姆斯已经让人修改好了。”
“我本来就想在今天找个时间和你谈谈，正好现在参观结束，不如回我办公室坐一会儿？”
皋月看向他。
“现在就谈？”
“如果你方便的话，我希望今天就能把稿子确定下来。你也看到了，所罗门还有这么多人等着知道事情会往哪个方向发展。市场那边恐怕比他们还着急。”
他说着，又补上一句：
“当然，具体措辞还得看你的意见。我让他们准备了几个版本，你觉得哪里不合适，我们可以当面修改。”
电梯门恰好打开。
皋月轻轻点头。
“那就去看看吧。”
“太好了。”
古特弗雷德侧过身，等她走进电梯，才跟着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