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层比楼下安静得多。
厚重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深色木质墙板两侧是一间间独立办公室，偶尔有抱着文件的职员从走廊另一头匆匆经过。
古特弗雷德带着皋月一路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不大的私人会议室门前。
“里面请。”
皋月走进去。
会议室不大，长条形桌子，两侧各摆了五六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纽约港的航拍照片，窗外能看见哈德逊河和对岸新泽西的天际线。
所罗门一侧已经有几个人坐在那里了——皋月认出其中两个，一个是首席财务官，另一个是负责固定收益业务的高级副总裁。都是所罗门真正的核心高层。
西园寺这边，除了皋月和弗兰克以外，还有两名从纽约办公室临时调来的法务与风险管理人员。
皋月在长桌一侧坐下。
古特弗雷德坐到对面。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关上。
古特弗雷德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皋月。
“那么，西园寺小姐——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皋月点了点头。
“请说。”
古特弗雷德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在大堂时沉稳了许多。
“首先，我想先说清楚一件事。”
“所罗门兄弟现在面临的问题，确实严重。”
“客户在流失，交易对手在收紧保证金，商业票据续作比例持续下降，银行给的信用额度也在缩减。”
他的语气平静，既不试图掩饰，也不刻意夸大。
“但这些问题的根源，不是所罗门的业务能力出了问题，也不是我们的资产突然变得一文不值。”
“真正崩塌的，是信任。”
皋月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过去三十年，所罗门在固定收益和国债市场上建立起来的地位从来不是靠运气得来的。”
古特弗雷德继续说道。
“所罗门目前拥有的东西，并没有因为一次丑闻突然消失。”
“我们仍然拥有全球最强的固定收益业务团队之一，仍然是美国国债市场最重要的一级交易商，仍然掌握着庞大的机构客户网络和全球清算销售体系。”
“在亚洲市场，所罗门也依然是少数几家能够真正连接东西方资本的桥梁。”
他停顿了一下。
“它们都还在。”
“只是现在没有人愿意相信它们还能继续发挥价值。”
皋月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小口。
“所以你希望西园寺做什么？”
“我希望西园寺成为那个能够让市场重新建立信任的伙伴。”
古特弗雷德的语气变得更加认真。
“只要有一个拥有足够资本实力、足够市场信誉，并且愿意长期合作的伙伴站出来，很多正在恶化的因素都有机会被迅速阻断。”
“具体来说——”
他示意助手将一份文件分发到众人手中。
“首先，继续履行我们之间既有的三年合作协议。不撤走现有业务和资产。”
“其次，我希望双方能够进一步扩大长期合作。无论是在美国市场，还是在亚洲市场，所罗门都愿意为西园寺提供更深入的服务。”
“第三——”
他顿了一下。
“我希望西园寺能够向所罗门提供一笔长期资本，必要时再安排备用信用支持。”
“具体形式可以商量，可以是直接注资，也可以是其他更灵活的安排。”
皋月挑了一下眉：“还有呢？”
古特弗雷德笑了笑。
“我希望这次救援方案能够保持经营和管理上的连续性。”
“所罗门需要调整，需要改进，但不需要因为一次危机把整个现有管理体系彻底推倒重来。”
皋月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嗯，看来这最后一点才是最主要的啊……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那么，古特弗雷德先生——”
她放下杯子。
“西园寺能得到什么？”
古特弗雷德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问题，正是他一直在等的。
“首先，您将以危机价格进入一家仍然具备世界级业务能力的投资银行。”
“所罗门目前的估值远低于其真实价值，这是市场恐慌造成的。而一旦危机过去，这部分价值会迅速回归。”
“其次，西园寺将在美国资本市场拥有一个真正长期、深度绑定的金融伙伴。”
“这不再是普通的客户关系，西园寺将和所罗门兄弟达成战略层面的合作。”
古特弗雷德的语气变得更有感染力。
“第三，通过这次合作，西园寺可以进一步扩大亚洲与美国之间的交易网络，甚至参与到一些过去只有华尔街核心圈子才能接触到的项目中。”
“最后——”
他停了一下。
“通过一次成功的危机救援，西园寺将在美国资本市场建立起其他任何投资都无法购买到的信誉和关系。”
“您刚才在楼下已经向所有人展示了西园寺的态度。”
“如果这次合作最终成功，那么下一次美国再有哪家公司需要资本、需要一个可靠的伙伴时——”
古特弗雷德看着皋月。
“他们会第一时间想起西园寺。”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皋月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已经稍微坐直了一些。
不得不说。
这个家伙确实会说。
如果坐在这里的是一个原本就对所罗门有兴趣、手里又握着大量现金的普通投资人，听完这一整套逻辑以后，大概已经开始认真计算自己应该拿多少钱出来了。
先说明所罗门真正值钱的东西没有消失，再把危机解释成可以逆转的信用问题；然后告诉投资人，现在是用低价进入这套资产的最好机会；最后再把一次普通的资本救援，包装成进入美国资本核心网络的门票。
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句“求您救我”。
甚至听到最后，还会让人觉得是所罗门给了你一个难得的机会。
皋月又低头看着桌上那份刚刚送进来的初步资料。
上面是所罗门最近几周的流动性情况、客户变化、交易对手保证金调整，以及与监管部门的往来记录摘要。
她翻了几页。
数字不算好看，但也没有烂到不可挽回。
商业票据续作比例在下降，可现金储备还能撑一段时间。
客户在流失，可核心业务团队还没有大规模离职。
监管压力很大，可财政部和联储暂时还没有表现出要直接摘掉所罗门一级交易商资格的意思。
换句话说——
这家公司确实危险，但还没有死。
只要能够阻止信用继续坍塌，解决管理与监管问题，再提供足够资本缓冲——
它还能被救回来。
皋月抬起头。
“古特弗雷德先生。”
“是？”
“如果按照您的说法，这确实是一笔很有意思的交易。”
古特弗雷德脸上露出笑容。
“可是——”
皋月的语气一转。
“您希望我从一个普通客户变成真正参与救援的战略伙伴，那么西园寺也必须获得与这种身份相匹配的知情权。”
古特弗雷德的笑容微微收敛。
“我不可能凭公开报表和您的一面之词拿几十亿美元下注。”
皋月又露出了微笑。
“因此，我要求以“潜在战略投资者”和“危机救援伙伴”的身份，对所罗门进行完整的危机尽调。”
“我需要在严格保密安排下，查看真正决定所罗门生死的内部信息。”
“融资与流动性的真实情况，主要交易对手的变化，与监管部门的所有往来记录，内部调查的完整进度，国债违规事件可能继续暴露的风险——”
她看着古特弗雷德。
“以及其他任何足以影响我判断的重要资料。”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古特弗雷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扶手。
皋月也不催他。
在初次见面时皋月就已经主动帮了他一手，现在的要求更是基于对方的逻辑而提出的合理要求。
要是这都不愿意配合，那么西园寺就要怀疑他们的诚意是否属实了。
过了好一会儿，古特弗雷德才开口：“西园寺小姐，您应该理解——这些资料中有相当一部分涉及所罗门最敏感的信息。”
“我当然理解。”皋月点头，“所以我刚才说了“严格保密安排”。”
“具体的保密协议、信息隔离、查阅权限，这些都可以谈。”
“但前提是——”
她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定。
“我必须看到真实情况。”
古特弗雷德沉默了更长时间。
最后，他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好。”
“我同意开放必要资料，并允许西园寺的专业团队展开更深入调查。”
“具体范围和保密安排，由双方法务团队协调。”
皋月满意地笑了。
“那就这样。”
古特弗雷德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把第一批核心文件送进来。”
实际上所罗门显然早就为可能出现的资本谈判做过准备。
不到二十分钟，第一批资料就被送进了会议室。
数量不算特别多。
几个厚文件夹，加上内部财务部门整理的最新摘要。
真正完整的尽调当然不可能在今天完成，可对于皋月来说，她现在也只是想先确认最核心的一件事情。
所罗门究竟还有没有救。
会议室里慢慢安静下来。
古特弗雷德没有继续推销。
皋月低头翻着文件，弗兰克坐在她旁边，不时把其中几页抽出来单独看。
时间一点点过去。
皋月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发生了变化。
最开始还有几分谨慎。
看到后面以后，反而慢慢放松了下来。
麻烦很多。
有些地方甚至比公开消息看起来更难处理。
可是——
还没烂掉。
皋月把其中一份内部摘要重新翻回第一页。
所罗门现在真正危险的地方，依旧是信用崩塌以后形成的连锁反应。
它每天都在失血。
可身体还活着，最重要的器官也都还在。
只要有人能够先把血止住，再把那个不断让伤口裂开的源头处理掉，这家公司完全有机会撑过去。
至少远远没有到只能拆掉卖零件的地步。
皋月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逐渐消失。
原本历史上，巴菲特确实把所罗门从这场危机里拉了回来。
世界线到了现在已经被她搅得乱七八糟，过去的结果当然不能再直接拿来当答案。
所以她才必须亲自确认一次。
现在看来——
至少这件事还没变。
能救。
而且值得救。
至于到底怎么救……
那就是接下来另一回事了。
皋月合上最后一份文件。
她抬起头，看向古特弗雷德。
“古特弗雷德先生。”
“是？”
“西园寺确认将正式介入此次危机。”
古特弗雷德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下来。
“从现在开始，我会派出财务、法务、风险和投资团队进入所罗门，进行进一步调查。”
“他们需要更完整的资料，也会和你们的人一起重新评估解决方案。”
“在此基础上，我们会尽快提出具体解决方案。”
古特弗雷德这一次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没问题。”
他站起身，重新朝皋月伸出手。
“那么——合作愉快，西园寺小姐。”
皋月也站了起来，抬头看着古特弗雷德，握住了他的手。
“合作愉快。”
这一次握手，和楼下那一次完全不同。
楼下是做给记者看的。
而这一次——
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合作开始。
古特弗雷德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复了最初那种从容。
他终于为所罗门找到了一条生路。
就在这一刻，窗外的阳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瞬。
会议桌上的光线暗了下来。
一道巨大的阴影从窗前缓缓掠过，越过桌面，也将两人交握的手一同覆盖进去。
皋月下意识朝窗外看了一眼。
不远处，两座银灰色的高塔依旧并肩矗立在曼哈顿下城，玻璃幕墙反射着九月午后的阳光。
双子塔。
它们在那里已经站了很多年。
看上去坚固、庞大，仿佛还会一直这样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