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上午九点四十分。
箱根。
堤义明坐在王子酒店的套房里,电视从早上打开以后就一直没有关过。
NHK已经不知道第几次重播昨晚的现场画面。
被炸坏的路面、撞在一起的车辆、停在街边的警车,还有那架悬停在道路上方的直升机。
画面每转回来一次,堤义明的眉头就会重新皱一下。
尤其是那架直升机。
前阵子在西武球场,皋月才拿着他吃胃药这件事,兴致勃勃地向他推销西园寺刚弄出来的医疗支援服务。
什么二十四小时值班医生。
什么专用救护车辆。
情况严重的时候还可以直接调直升机。
说到最后,那个小丫头甚至还一脸关心地告诉他,第一位会员可以免掉入会费,只收年费。
结果讽刺的是,这套东西真正第一次让全日本看见,居然是用在了她自己身上。
堤义明盯着电视里那架正在降落的直升机看了一会儿,烦躁地拿起遥控器。
关掉。
房间里安静了不到半分钟。
他又把电视打开了。
刚好换成了早间新闻的另一名主持人。
“根据目前得到的消息,西园寺皋月小姐并未遭到枪击,昨夜已经由直升机转送至西园寺旗下医疗机构接受治疗……”
下面紧跟着又是一张皋月的照片。
大概是三年前拍的。
堤义明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人活着。
没有中枪。
到现在也没有出现病危或者接受紧急手术之类的消息。
至少这一点应该是真的。
想到这里,他靠回沙发,胸口从昨晚开始一直堵着的那股东西总算松了一些。
随后又觉得有点可笑。
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操心那个小丫头会不会被人打死了?
那丫头死了才是为民除害呢…………算了,活着也挺好的。
堤义明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一些。
他刚喝了一口,放在旁边的电话便响了。
秘书接通以后,很快把听筒递了过来。
“会长,东京总部。”
堤义明接过电话。
“西园寺有消息了吗?”
“截至目前仍然没有正式声明。集团对外窗口只确认西园寺小姐正在接受治疗,其余情况不作说明。”
“修一呢?”
“西园寺家主昨晚已经抵达医院,今天早上没有公开行程。”
“集团里面?”
“正常。”
对面的秘书停了一下。
“至少目前看起来正常,几个原定今天举行的会议没有全部取消。”
“西园寺物流、西园寺建设还有S.A.相关会社都按照原计划运转。需要家主室确认的部分则暂时顺延。”
堤义明听到这里,反倒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这就对了。
要是西园寺真的突然乱成一团,他反而得怀疑是不是那个小丫头又在搞什么鬼。
“市场怎么看?”
“开盘以后,几家相关上市会社都出现过下跌,不过很快就有资金进场了。”
“目前跌幅已经收窄,住友银行方面也没有出现明显异常。”
“谁在买?”
“暂时还看不出来,应该不止一家。”
堤义明轻轻哼了一声。
这还用看?
西园寺自己手里有钱。
TheClUb里面那群人也有钱。
真到了这种时候,只要那边放一句话出来,愿意进场接的人大概能从日本桥一直排到大手町。
“继续看着。”
“是。”
堤义明正准备挂电话,又像是想到什么。
“还有一件事。”
秘书立刻拿起笔。
“今天谁要是提出重新评估和西园寺合作的条件,先把名字记下来。”
电话另一边停了一瞬。
“西武内部吗?”
“所有会社。”
堤义明淡淡地说道。
“尤其是觉得现在能趁机多拿一点东西回来的人。”
“明白。”
电话挂断。
堤义明把听筒放回去,重新看向电视。
趁着现在西园寺“大乱”,漏出了“疲态”去占点便宜什么的……他知道这种人一定会有。
毕竟他可是完整地亲身经历过一遍整个流程的男人。
甚至就在刚才,他自己脑子里都冒出来过类似的念头。
如果皋月这次真的伤得很重,要在医院里躺上一两个月……
那西武有没有机会把一些东西重新谈一谈?
重点车站的经营权。
酒店采购。
球场周边商业。
这些东西都是年初才刚谈下来的。
其中不少项目甚至还在磨合期。
换成几年前,堤义明大概已经让人去试了。
现在嘛……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很自然地想象出了一张可恶的脸。
那个小丫头大概会坐在桌子对面,先笑眯眯地喊一句“堤伯伯”。
接着问他:
您是不是听说我住院了,就跑过来偷东西呀?
……不好。
堤义明的胃忽然有一点不舒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子。
今天没带胃药。
算了。
这种事情还是少想。
但真正让堤义明没有动这个念头的,也不只是怕皋月回来以后找他秋后算账。
主要是因为——西武和西园寺现在已经绑得太深了。
铁路、酒店、农业、物流、球场、演出,再往后甚至还有极乐馆的重新改造。
这些东西已经不是当初那种坐在桌子两边互相割肉的关系了。
西园寺真乱起来,西武一样会跟着倒霉。
所以他现在比很多人都希望那个小丫头赶紧从医院里爬起来。
最好下午就能爬起来,然后继续去折腾别人。
反正少来折腾西武就行了。
电视里的新闻已经切到了国会。
一名议员站在走廊里,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正在说昨晚的事情“已经突破日本社会能够容忍的治安底线”。
堤义明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
不对。
他拿起桌上的报纸。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这件事最大的异常,其实还不是袭击本身。
是西园寺太安静了。
皋月受伤。
西园寺的人死了。
自动步枪在东京街头打了那么久。
政府、政界、财界现在全都已经炸开了锅,可真正最应该发火的那一家,到现在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有说。
这不像修一,那老家伙对自己女儿可宝贝着呢。
更不像皋月,以堤义明对皋月的了解,这丫头现在把整个东京都掀了他都不奇怪。
堤义明把报纸往后翻了一页。
上面正好是一篇关于昨晚那场极道会谈的报道。
西园寺皋月在遇袭前几个小时,才刚与三大极道组织的最高层结束会谈。
然后一出门,鹫尾就动手了。
堤义明看着那几行字,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鹫尾。
这一部分……
他怎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个小丫头是什么人?
几年前都能拿一块两米宽的破地坐着等西武自己撞上来。
这一次,她跑去同时见三个极道组织的最高层,准备动掉不知道多少人的饭碗,会真的一点准备都没有?
堤义明摸了摸下巴。
如果她早就知道下面有人不服呢?
甚至知道鹫尾会动手。
然后故意放着。
协议前脚签完,后脚一个不愿意守规矩的下部干部就跳出来袭击西园寺。
接下来三大组织还怎么替下面的人说话?
政府还怎么慢慢讨论?
原本需要花几年往下压的事情,一夜之间就有了最好的理由。
想到这里,堤义明忽然往后靠了一点。
哼,我明白了。
很像。
太像了。
这确实是那个小丫头干得出来的事情。
他甚至已经能想象皋月坐在自己面前,端着茶杯一脸无辜地问:
“怎么能说是我故意的呢?明明是鹫尾先生自己选择动手的呀。”
堤义明越想越觉得像。
可下一刻,他的视线落到了报纸另一侧的照片上。
被子弹打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车辆。
道路上的爆炸痕迹。
自动步枪。
手榴弹。
还有警察目前正在追查的外国人。
堤义明脸上的表情又慢慢收了起来。
这一部分就不对了。
他认识的西园寺皋月胆子确实大。
有时候大得让人怀疑她到底知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可她不蠢。
拿自己的命去赌几支自动步枪会不会打中,这种事情已经不是胆子大了。
那是有病。
鹫尾那一层,她或许知道。
后面的东西,大概真的出了问题。
原来那小恶魔也会有失算的时候啊……
堤义明盯着报纸看了一会儿。
大概吧?
这个词刚冒出来,他便又皱起眉。
等等。
新闻到现在只说她受伤。
究竟伤到什么程度?
没人知道。
西园寺自己也没说。
昨晚坐着直升机被送进医院是真的,可今天早上究竟是在病床上躺着,还是已经靠在床头一边吃东西一边使唤人,全日本谁看见了?
堤义明沉默了几秒。
他忽然觉得后一种画面居然更容易想象。
说不定那丫头现在已经醒了。
说不定醒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外面都有哪些人在打电话。
哪些人在表态。
哪些人开始躲。
哪些人又以为她暂时起不来了,已经准备伸手拿东西。
然后一张一张记下来。
堤义明想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让秘书记录名单的电话。
“……”
怎么感觉他们两个想到一块去了?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冷的。
这次他终于嫌弃地放回去了。
“换一杯。”
旁边的人立刻把茶端走。
堤义明重新看向电视。
其实事情到这里已经很简单了。
皋月到底伤得怎么样,他不知道。
昨晚那场袭击里面有多少是她预料到的,他也不知道。
可这都不重要。
因为无论是哪一种情况,现在去试探西园寺都没有好处。
如果她真的伤得很重,西武这个时候跑去重新谈条件,等于亲手把刚建立起来的合作关系撕掉。
如果她其实伤得不重……
堤义明想了一下,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那就更不能去了。
他可不想下次见面的时候,再看见那个小丫头笑眯眯地问他:
“堤伯伯,听说我住院的时候,您很忙呀?”
想到这里,堤义明突然神经质地笑了一声。
秘书有些奇怪地看了过来。
“会长?”
“没什么。”
堤义明咳了两声,摆了摆手,伸手把电话重新拿了起来。
“替我准备一封慰问函,以我个人名义送到西园寺本宅。”
“正式的那封写给修一先生,措辞按照平时的礼数来,不要提任何业务上的事情。”
秘书拿起笔记下,刚准备应声,堤义明又补了一句:
“另外给那个小丫头带张便笺。”
他说完,从桌上拿过酒店准备的便笺纸,拔开钢笔。
真正落笔时,却又停了下来。
写些什么呢?
好好养伤?
不行,那太普通了。
如果有什么需要西武配合,可以直接联系……
这又太像公事。
堤义明想了一会儿,最后只在纸上写了两行。
“安心养伤。”
“西武还在这里,暂时没人搬得走。”
他低头看了一遍。
皋月应该看得懂。
如果连这个都看不懂,那丫头这几年也算是白跟自己吵了那么多次。
堤义明把便笺折起来递给秘书。
“这个一起送过去。”
秘书接过以后看了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需要替您署名吗?”
“当然要署。”
堤义明抬眼看他。
“省得她以后拿着这张纸来问我,是不是连慰问函都舍不得认真写。”
秘书低下头,把那点笑意藏了回去。
“明白。”
堤义明已经重新拿起桌上的报纸。
“还有,跟下面的人说一声。这两天谁都别自作聪明。”
秘书原本准备收起笔,闻言又停了下来。
“已经和西园寺确定的项目照常做,需要他们重新确认的事情可以等几天,别拿着一堆文件往医院送。”
“至于那些还在谈的条件,原来谈到哪里就停在哪里,谁要是觉得现在是重新开价的好时候,让他先把名字报到我这里。”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已经淡了下来。
秘书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现在全日本大概都有不少人在盯着西园寺。
有人担心。
自然也有人觉得机会终于来了。
西武下面那么多会社,不可能人人都没有自己的心思。
“如果西园寺方面主动联系呢?”
“那就正常谈。”
堤义明把报纸翻过一页。
“人家只是住院,又不是整个西园寺跟着放假。”
“别表现得太殷勤,也别突然躲得远远的,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明白了。”
秘书把这一项也记下来,正准备出去安排,堤义明的视线却落到了报纸另一栏。
关于外国枪手的报道就在右下角。
他看了几秒,再次开口。
“对了,把西武美国那边的关系也重新过一遍。”
秘书停下脚步。
这一次,他脸上的神情明显认真了许多。
“您怀疑昨晚的事情和我们在美国的业务有关?”
“现在还不知道。”
堤义明把那页报纸折了一下,让写着“外国枪手”的几行露在最上面。
“酒店客户、地产合作伙伴、银行,还有这些年通过西武接触过的美国会社和个人,都查一遍。”
“重点看有没有和军工、安保、政府承包商这一类背景搭得上的关系。”
秘书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明白他想查什么。
“要不要让纽约那边直接向合作方询问?”
“不要。”
堤义明几乎立刻否决。
“先查我们自己手里的资料。动作小一点,别让人知道西武在翻旧账。”
“真找到什么能和昨晚那批人搭上的东西,先送到我这里,谁都不许擅自联系。”
秘书点头。
“我马上安排。”
这一次堤义明没有再叫住他。
房门关上以后,套房里重新只剩下电视的声音。
早间节目已经从现场情况转到了政府可能采取的措施。
主持人与几名评论员坐在演播室里讨论国会接下来会不会推动新的暴力团规制,屏幕下方则不断滚过最新收到的消息。
堤义明靠回沙发,看了一会儿,把声音调低了些。
他其实还有一点事情没有告诉秘书。
如果最后真能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他会直接交给皋月。
毕竟两个人年初才说过。
打过一架以后,知道对方的刀往哪里扎,再坐下来谈合作,反而会更容易。
现在有人从外面拿着枪往这张桌子上开火了。
那就已经是另外一回事。
就算要打败那丫头,也得是由他堤义明本人亲手打败她。
堤义明靠进沙发里,又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不可一世的小丫头挫败地跪在他面前,哭着说自己知道错了……
嗯,光是想想感觉都能活多几年了。
过了一会儿,新换的热茶送了进来。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总算满意了。
电视上又出现了皋月的名字。
堤义明看了一眼,低声嘟囔。
“真是个麻烦的小丫头。”
嘴上这么说着。
他却始终没有再把电视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