鹫尾隆一把西装外套叠好,放到了旁边的木箱上。
仓库里很冷。
靠近屋顶的几块铁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破了,凌晨的风不断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悬在半空中的旧电线轻轻晃动。
这里是川崎港附近的一处废弃仓库,以前属于一家小型运输会社。
泡沫破裂以后,会社倒闭,仓库跟着空了下来。靠近湾岸的位置又偏,平时很少有人过来。
鹫尾是两个小时前才躲进这里的。
外面的情况已经完全失控了。
最开始还有几个亲信跟在身边,后来被他一个个赶走。
现在整座仓库里只剩下他自己,旁边放着一瓶已经喝掉大半的清酒,还有一只从事务所里带出来的短刀。
刀刃已经从布里抽了出来,擦过以后被整整齐齐地摆在膝盖前方。旁边地上还丢着一件折好的外套,口袋里露出半截手机——电池早就被他自己拆掉了。
从料亭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以后,鹫尾就知道事情彻底完了。
阿部他们被堵在货车里出不来。后面那些美国人安排的什么人,他连见都没见过,更不可能指挥得了。
然后就是西园寺大小姐被直升机带走了。
带走了,就是没死。
人没死,事情又闹到了这个地步。
鹫尾盯着面前的短刀看了很久。
他其实从来没真正用过这种东西。
以前在组里听老一辈人讲,说极道的规矩里有一条,事情做砸了,责任人要用自己替上面把账平掉。
切腹谢罪。
他以前觉得那是老人家吹牛。
现在轮到自己了,才发现手确实在抖。
鹫尾咬紧后槽牙,把短刀握进手里。刀柄上缠的布条被汗浸湿了,摸上去滑溜溜的。
他用另一只手按住刀面,把锋刃调了个方向,对准左侧腹部。
手又抖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
再吸一口。
他把牙齿咬到发酸,终于开始往里面送——
“轰!”
铁皮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整扇门直接弹到墙上,又“哐当”弹了回来,紧接着第二脚就把它彻底踢飞出去。
七八个人呼啦一下涌了进来。
“这混蛋他妈的在这里!!”
“操!他要自杀!按住他!!”
跑在最前面的两个几乎扑到鹫尾身上。
一个人握住他的手腕,把短刀死死往外掰。另一个从后面搂住他的肩膀,硬把他往地上压。
鹫尾挣了一下。
“放开我!”
没人理他。他的手腕被掰得几乎脱臼,短刀掉在地上,立刻被人踢远。
有人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拽起来,又摁回地面。膝盖狠狠砸在水泥上,疼得他咧开了嘴。
“你他妈——”
一巴掌扇在脸上。
打他的人蹲下来,揪着他的头发往上拉,让他不得不仰起头。
“鹫尾。”
那个人的脸色比仓库外面的天还黑。
“你现在要是敢死,我把你全家从墓里挖出来。”
鹫尾张着嘴喘了好几口气,才认出面前的人。
住吉会的直系。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仓库外面又响起几道脚步声。
这一次没人再跑了。几个人走得不急不慢,可在场所有人都自动往两边让开。
进来的第一个人是渡边芳则。
渡边身后跟着星野。
再后面是稻川裕紘。
三个人一起出现在这里,鹫尾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渡边芳则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鹫尾,一句话没说。
星野也没开口。
稻川裕紘把手里的烟掐灭了,扔在脚边。
仓库里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
“渡边先——”
“闭嘴。”渡边芳则的声音不大。
鹫尾的嘴合上了。
渡边走到他面前,慢慢蹲了下来。
五十多岁的三代目眼底全是红血丝,颧骨上的肉绷得死紧。
他盯着鹫尾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鹫尾张了张嘴。
“我——”
“我问你知不知道!!”
渡边的声音猛地拔高。旁边星野动了一下,却没拦。
稻川裕紘也只是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渡边伸手指向仓库外面的方向。
“西园寺大小姐今晚坐在那辆车里,然后你带人拿自动步枪去打她——”
他说得青筋暴起,就差扑上去生吃了鹫尾一样。
“手榴弹!!你他妈用手榴弹!!!”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鹫尾的鼻子上。
“那些东西从哪来的?美国人给你的对不对?”
鹫尾的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渡边说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站起身,退后一步。
星野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渡边平稳得多,可说出来的内容反而更让人心寒。
“NHK四十分钟以前已经开始插播了。”
仓库里又静了一下。
星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份传真纸,展开以后丢到鹫尾面前。
“自己看。”
鹫尾低头。
传真纸上印的是NHK紧急新闻的文字稿。标题只有一行——
《东京都内发生重大枪击爆炸事件,疑似使用军用级自动武器》
鹫尾的手在纸上摁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星野蹲下来。
“你以为你今晚干的事只是得罪了西园寺?”
他用手指在传真纸上那行字底下划了一条线。
“自动武器,手榴弹,外国枪手。”
每说一个词,他的声音就沉一分。
“这些东西加到一起,你觉得政府会怎么看?”
鹫尾没有回答。
星野忽然提高了声调。
“这是他妈的恐怖袭击你知道吗?!!”
“恐怖袭击你知道吗!!?”
这句话落在仓库里。连旁边几个一直站着没动的人都同时变了脸色。
稻川裕紘这时候终于走上前来。
他是三个人里年纪最大的。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抬高声音。
“你一直觉得西园寺分的方案不公平。你底下那些赌场、风俗店、地下金融要被清掉。你不服。”
“这些我们都知道。”
“上个月在料亭里,我们三个人坐在西园寺面前,也替你们争过。”
稻川停了一下。
“然后你觉得我们是替西园寺卖命,你觉得我们软了。”
鹫尾咬紧牙,一声不吭。
“你有没有想过,”稻川的声音很慢,“我们为什么要在那个桌子上签那份东西?”
他弯下腰,和鹫尾的距离近到几乎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血丝。
“为了极道在日本还能继续活着。”
这句话说完以后,稻川直起身体,转向渡边和星野。
“可现在呢?”
渡边接过去。
“你拿着美国人给的枪去打西园寺的车队。西园寺的人死了。东京街头响了半个小时的自动武器。全日本的电视和广播已经在播了。”
“明天一早,每一家报纸都会把“极道”“自动步枪”“手榴弹”“恐怖袭击”这些字印在头版上。”
“然后国会就会开始讨论。”
渡边的声音沉下去。
“你觉得他们还会讨论怎么继续管你们?”
“不不不,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了——讨论怎么把你们从日本连根拔掉。”
鹫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星野已经站起来了,他转向旁边的人。
“把他带走。伤口处理一下,别让他在路上死掉。”
“送去哪里?”
星野看了一眼渡边,又看了一眼稻川。
“西园寺。”
鹫尾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不……渡边先生!”
没人搭理他,两个人已经把他架了起来。
“我们三个人一起送过去。我们的人查到的所有东西,线索、联系方式、交易记录,全部给她。”
渡边背过身去。
“然后跪下来谢罪。”
“求她给极道留一条活路。”
鹫尾拼命挣扎。
“我可以死——让我死就行了!她不会放过我们的!”
星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格选死?”
“死了有什么用?你以为西园寺皋月是那种收到一颗人头就消气的人?”
鹫尾被拖出仓库,嘶吼声渐渐远了。
稻川裕紘站在原地,没有跟着走。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根新的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这一跪。”他把烟夹在手上。“极道大概再也站不起来了。”
渡边回过头。
稻川没有看他。
“可要是不跪,连“极道”这两个字明年还在不在都不好说了。”
烟灰落在地上。
三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