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东京都，文京区本乡。
门铃响过一次，房门很快便从里面打开了。
皋月站在门外，身上穿着一件浅色短款外套，长发随意披在肩后，脸上还挂着柔和的笑容。千鹤安静地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皋月出门时惯用的小包。
开门的艾米愣了半秒，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皋月酱！”
她连鞋都顾不上看，直接扑了上去，双手抱住皋月，在她肩膀上用力蹭了几下。
“我好想你呐……你毕业式又不跟我说。”
皋月被她撞得后退了小半步，抬手扶住艾米的腰，免得两个人一起摔在门口。
“我听说皋月酱在毕业式上的演讲超——级帅的！”
艾米终于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皋月，嘴角还委屈地往下压了压。
“可惜我什么都没看到。”
她前几天一直泡在东大的研究室里，等她从下村那里听说消息的时候，毕业式已经结束了。
下村对演讲内容没什么兴趣，转述得也相当敷衍，翻来覆去就是一句“皋月在学校里公开招人，把校长吓得够呛”。
艾米后来又找了几个人打听，听到的版本一个比一个夸张。到了昨天晚上，已经有人说皋月在毕业式上宣布西园寺家要接管东京的所有工厂。
“你的项目正好到了关键时候，所以我就没让人通知你。”
皋月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
“你自己不是也说过吗？”皋月清了下嗓子，模仿起艾米平时在公司里的语气，“嗯，最近几天谁都不许打扰我。”
艾米听皋月模仿自己的语气，耳朵有些发红，但还是抱着她不放，继续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过来。
皋月和她对视了一会儿，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了，说吧，你想要什么补偿？”
艾米像是一直等着这句话，立刻凑近了一点。
“我要亲亲……”
话还没说完，皋月已经屈起手指，一下子弹在了她的额头上。
“好你个臭丫头，还得寸进尺了。”
皋月推开挂在自己身上的艾米，越过她走进屋里。
艾米捂着额头站在门边，委屈地看向千鹤。
“千鹤姐……”
“铃木小姐。”
千鹤向她微微点头，随手关上房门，也跟着皋月走了进去。
艾米在原地站了两秒，确定千鹤完全没有安慰自己的意思，只好揉着额头追了上去。
“艾米，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皋月的声音已经从客厅里传来。
“嗯！非常好！”
艾米加快脚步，踩着柔软的地毯进入客厅。
皋月已经脱掉外套，靠在了沙发上。她环顾四周，发现这间公寓和自己上次看到的设计图已经产生了很大的差别。
朝向东大的整面落地窗前摆着几台工作站，原本配套的高档实木桌也被推到了墙边，宽大的餐桌上铺满了各种图纸、软盘和拆开的电子设备。沙发另一端还放着两本摊开的专业刊物，旁边压着一卷刚用过的焊锡。
集团专门请人挑选的装饰画倒是还挂在墙上，只是其中一幅已经被白色线路挡住了一半。
艾米完全没觉得这间房子有什么问题。
她走到皋月身边坐下，整个人都快贴到皋月身上了。
“这里住得真的很舒服，各种设施都很方便，而且离学校和公司全都很近。晚上从研究室回来得晚，楼下的人还会帮我安排车。”
她说着，指了指玄关旁边镶嵌在墙里的终端。
“那个也很好用。学校、公司和楼下送来的留言都会留在里面。我昨天回来以后，还发现SIS的人又把门禁换了一套。”
“他们说旧系统的读卡速度慢了零点几秒，所以要换掉。”
皋月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
“闲院本乡是第一批启用的楼，SIS当然会拿这里测试新设备。你住在最上面，有问题也最容易发现。”
艾米眨了眨眼睛。
“所以我也是测试人员吗？”
“顶层已经送给你了，总要收点使用报告吧？”
皋月说得理所当然。
“下次系统部的人再来，你记得把使用中遇到的问题告诉他们。别只顾着把人放进来，自己又跑回工作室。”
“知道啦。”
艾米嘴上答应得很快，身体却已经舒服地陷进了沙发里。
西园寺·闲院·本乡，是闲院系列最早完成的几栋高级住宅之一。
泡沫最热的时候，皋月曾下令卖掉西园寺名下大量用处不大的土地。
那几年东京的地价一天一个样，许多财团仍在四处收购，西园寺却在不断把土地交出去，换回现金和海外资产，集团名下的土地面积一度缩到了大型财团的末尾。
如今，那些曾经抢着买地的会社已经开始排队找银行展期。
银行手里的抵押物越来越多，开发到一半的高级住宅、临街商业楼和繁华地段的旧会社用地，也重新回到了市场上。西园寺不动产从中挑出位置最好、产权最清楚的一批，将它们统一纳入“西園寺・閑院”系列。
这个系列只设在东京都内交通便利、环境优越的核心地段，每栋建筑都以所在地作为后缀，本乡、纪尾井町、麻布和白金台等项目也在陆续进入改造或建设阶段。外观和户型可以根据地段调整，门禁、通信、供电、安保与生活服务却会采用相同的严苛标准，SIS开发的新系统也会优先装进这些住宅试用。
艾米居住的这一栋，正式名称便是“西園寺・閑院・本郷”。
本乡栋原先已经完成主体工程，开发商却没能等到开盘便断了资金。西园寺接手以后，拆掉了原本已经安装大半的内装，重新铺设通信线路，又把安保、电力和住宅设备全部换成了集团内部能够提供的最高规格。
顶层住宅数量有限，主要留给集团高层、核心技术人员和长期合作的海外专家，普通住户即使有钱，也未必能够拿到入住资格。
而把这里的顶层套房送给艾米就是因为这里离东京大学很近，艾米去研究室不用绕过半个东京，前往新桥的SIS总部也很方便。顶层住户还拥有一部直通屋顶的电梯，原本就是皋月给集团核心人员准备的住宅。
艾米对于土地、产权和公寓品牌没有多少兴趣。
她更关心墙里的线路够不够快，电源稳不稳定，以及楼下的安保人员会不会拦住她从秋叶原买回来的奇怪设备。
“谢谢你，皋月酱。”
艾米偏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嗯哼，你是本集团的重要员工，当然要享受员工福利。”
皋月坐直身体，伸出双手托住艾米的脸颊，用力往中间揉了揉。
“你可要好好为本集团创造价值，听到没有？”
艾米的脸被挤得变了形，却完全没有躲开的意思。
“唔……知道啦，窝会努力的。”
皋月觉得手感不错，又多揉了一会儿。
“这个你也不许躲，供集团掌舵人消遣也是很重要的工作。”
艾米任由她捏来捏去，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自己最近完成了多少工作。说到后面连她自己都听不清了，只能努力睁大眼睛证明态度。
千鹤站在一旁，对眼前的场面已经见怪不怪。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等皋月终于玩够以后，才上前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整理好。
皋月松开手，满意地看着艾米脸颊上留下的红印，随后站起身。
“好了，我们出发。”
艾米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也跟着站了起来。
“准备是准备好了，不过我们要去哪里啊，皋月酱？”
皋月已经往玄关方向走了。
“去台场。”
“台场？”
艾米跟在后面想了一会儿，脚步忽然停住。
“西园寺塔底下的计算机集群要开机了？”
皋月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错。第一期的机器今天做整体测试，下村已经过去了，现在就差你。”
“真的吗？”
艾米的声音一下高了许多，刚才被揉红的脸颊也顾不上管了，快步追到皋月身边。
“这么快就建好了？是我们和Intel合作的那套i860并行阵列吗？互连线路也已经完成了？存储系统全都接进去了？”
她问得很快，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往外冒。
这套设备的设计和制造过程，一直是有她参与其中的。
处理节点如何排列，任务怎样拆分，故障节点该怎么退出运算，艾米都看过详细方案。SIS内部为它写的调度程序还有相当一部分出自她和下村之手。设备从美国运往日本时，她甚至每天都要确认一次清单，生怕海关或者运输公司弄丢其中任何一箱。
她知道台场地底会出现什么。
正因为知道，她才更加急着亲眼见到。
图纸上的五百多个节点终究只是方框，运行记录里的数字也摸不到。只有机器真正排列在机房里，所有指示灯一起亮起，她才能确认自己和下村折腾了这么久的东西真的完成了。
“当然是那一套。”
皋月按下玄关旁的电梯呼叫键。
“计算中心建在塔底，施工顺序本来就排在上面。西园寺塔都已经快要封顶了，现在才开始整体测试，进度已经算慢了。”
“那我们赶紧过去吧！”
电梯还没上来，艾米已经站到了门前，还回头催促皋月。
“让下村先生等太久可不好。他肯定已经偷偷开始测试了，说不定还会先把我的程序改掉。”
皋月慢悠悠地走过去，看着艾米急得恨不得直接扒开电梯门，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急什么，机器又不会自己跑掉。”
“那可不一定哦，皋月酱。”
艾米忽然想起了什么，兴奋的表情里多了一点担心。
“对了皋月酱，TOUChStOneDELTA是美国政府出钱定制的型号吧？我们和Intel合作的这套，虽然有自己的工厂参与制造，结构也修改过，可核心思路还是很接近。”
她压低声音，像是在讨论一场随时可能发生的秘密行动。
“美国人会不会忽然反悔，把机器抢回去？”
电梯抵达，门向两侧打开。
皋月走进轿厢，转过身，看着站在外面的艾米，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还真有可能。”
艾米的表情立刻紧张起来。
皋月继续说道：
“说不定我们刚到台场，美国特工就会从天上跳下来，把整套机器扛回华盛顿。”
艾米愣了一下。
“那个机器有好几吨重吧？”
“所以？”
“美国特工是指美国队长吗？”
皋月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就是咯，那你还考虑这种问题。”
她伸手把艾米拉进电梯，替她把翻起来的衣领整理好，又把外套最上面的扣子扣住。
“美国那边我已经关照过了。设备出口、技术许可和Intel参与的部分都有正式文件，谁也不会为了这件事跑来台场搬机器。”
“这样子……”
艾米低下头，看着皋月替自己整理衣服的手指。
高级公寓、东京大学附近的住所、自己想用的计算设备，还有皋月亲自过来接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皋月酱，你真好。”
“嗯？”
皋月替她压平最后一点褶皱，满意地收回了手。
“你知道就好。”
艾米刚要笑，便听见皋月接着说道：
“这几天就住在台场吧，那里还有很多工作等着你。”
“哎？”
艾米脸上的笑容停住了。
皋月转过头，装作没看见她的反应。
“学校那边我已经让人替你请过假了，研究室的资料下午会有人送到台场。新系统第一次整体运行，后面肯定还要改不少东西，你和下村这几天就好好为公司发光发热吧。”
“等一下，皋月酱，我怎么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现在知道了。”
“那我带的东西……”
“千鹤已经让人准备好了。”
艾米看向站在后方的千鹤。
千鹤平静地点了点头。
“您的换洗衣物、研究资料和常用设备会在今天傍晚前送到台场。东大研究所那边也已经完成了请假手续。”
艾米张了张嘴，才发现所有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
她好像又被“绑架”了……为什么要说“又”？
电梯继续向上，楼层数字很快跳过十八层。顶层住宅之上还有一层封闭区域，普通住户的磁卡是无法让电梯继续运行的，皋月进入以后，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便自动亮了起来。
片刻后，电梯停稳。
门打开时，外面先出现了一条被玻璃围住的通道。
三月的风不断拍打着玻璃，通道尽头的隔离门外，一架深灰色的直升机已经停在屋顶。几名西园寺安保人员守在起降区域边缘，地勤人员正在进行最后检查，旋翼也开始缓慢转动。
艾米的注意力立刻从“被安排连续工作几天”转移到了直升机上。
皋月从千鹤手中接过耳罩，递到她面前。
“接下来几天，就好好工作吧。”
艾米看了看耳罩，又看了看皋月，忽然也笑了。
她接过耳罩戴好，站直身体，抬手敬了一个并不标准的礼。
“遵命，BO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