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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七月二十日,午后两点。
东京,赤坂。
今年的梅雨季走得格外早,太平洋高压像是迫不及待地接管了日本列岛。整个东京被扣在一个巨大的透明蒸笼里,柏油路面在烈日的炙烤下变得绵软,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沥青焦油味。
知了在行道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着,“滋——滋——”的声音连成一片,不停地刺进路人的耳膜。
赤坂的一家二流料亭“花之里”内。
这里的空调似乎有些老化,出风口发出沉重的喘息声,压不住东京这酷热的天气。
几个穿着短袖衬衫、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的男人围坐在榻榻米上。
他们是自民党竹下派(经世会)的年轻议员,也就是所谓的“后排议员”。平时在国会里,他们负责举手、鼓掌和在选举时为大佬们摇旗呐喊。
“该死,这空调是不是坏了?”
一个满脸油光的议员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抓起桌上的团扇用力扇了几下,热风卷着烟灰扑在脸上。
“忍忍吧,佐藤君。”
他对面的同伴端起啤酒杯,却发现里面的液体已经不凉了,只好悻悻地放下。
“现在的经费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能有地方喝酒就不错了,别指望去“口悦”那种地方吹冷气。”(即使这样也要去料亭是因为可以报销)
“经费,经费,又是经费!”
被称为佐藤的议员猛地把团扇拍在桌子上,震得盘子里的毛豆跳了起来。
“这都快八月了!盂兰盆节马上就要到了!选区里的那帮老头老太太都等着我去慰问呢。如果不带点伴手礼回去,明年的选举我还选个屁!”
他压低了声音,眼睛里满是血丝,那是焦虑和愤怒烧出来的。
“上面不是说,只要跟着金丸干事长,跟着竹下首相,钱的问题不用担心吗?现在的钱呢?都被那帮大佬拿去买股票了吗?”
虽然他们不知道由于老牌财阀也暂停了政治献金,所以其实现在那帮大佬也没钱。但这不妨碍他们抱怨。
“嘘——小声点。”
同伴警惕地看了一眼拉门,然后凑近了一些。
“听说……是因为那个。”
他用手指在桌子上写了一个“西”字。
“西园寺家?”佐藤皱起眉头,“不是说建设省已经出手了吗?那帮商人的工地都被封了,这时候应该跪在金丸先生面前求饶才对吧?”
“求饶?”
同伴冷笑了一声,夹起一颗毛豆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
“你没去银座看吗?人家根本没求饶。那个西园寺,不仅没停工人的工资,还给每个工人都发了“高温补贴”。那帮工人现在拿着钱在家里吹空调,日子过得比我们还滋润。”
“带薪休假就算了,人在屋子里还发“高温补贴”。鬼知道那西园寺能多有钱。”
“而且……”
同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渴望和嫉妒。
“我听大泽先生那边的人说,西园寺家的钱其实早就准备好了。就在那个他们集团的账上,随时可以划拨过来作为“夏季政治活动赞助金”。”
佐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为什么……”
“因为工地没复工啊。”同伴摊了摊手,“西园寺家放话了,企业经营困难,资金链紧张,作为一个有良心、有社会责任心的优质企业,必须优先保障员工生存。所以……政治献金,暂停。”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窗外那令人心烦意乱的蝉鸣声,还在不知疲倦地持续着。
佐藤抓起那杯温热的啤酒,一口气灌了下去。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却浇不灭心头的火。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狠狠地抹了一把嘴角的泡沫。
“金丸先生要面子,要那个西园寺低头。人西园寺财大气粗,就跟你耗着。可我们要的是活命的钱啊。再这么僵持下去,不用等到大选,这个夏天我就得因为交不起事务所的租金破产了。”
他盯着空荡荡的酒杯,眼神闪烁。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能让那些工地复工……”
同伴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给他倒满了酒。
在这个燥热的午后,一种别样的情绪,正在这间闷热的包厢里,像霉菌一样悄无声息地滋生。
……
下午四点。霞关,建设省大楼。
建筑指导局,局长办公室。
这里的冷气很足,甚至有些冷。
野田局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文件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袋浮肿,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办公桌上,放着一叠厚厚的报纸和几份传真。
《纽约时报》:《日本行政壁垒的新样本?西园寺集团遭遇“神秘”停工》。
《周刊文春》:《银座的“风景线”:配合政府检查的百年老店》。
那张照片拍得极好。
在银座七丁目,那个被蓝色防尘网包裹的巨大工地上,那条红底白字的“坚决拥护政府安全检查,为了国民生命安全,本项目无限期停工整改”的横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而在横幅下面,是一群拿着相机的外国游客,正在兴致勃勃地合影留念。
这已经不是整改通知了,这分明就是把建设省的脸皮剥下来,挂在全东京最繁华的街头示众。
“局长。”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神色有些慌张。
“刚刚接到了外务省的电话。美国大使馆那边询问,关于西园寺家几个合资项目的停工理由,是否涉及非关税贸易壁垒……”
“啪。”
野田手中的钢笔头断了。墨水洇在洁白的文件纸上,像是一块丑陋的黑斑。
“告诉他们,还在调查!调查!”
野田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地吼道。
“那是为了抗震安全!为了防火!和贸易壁垒有什么关系!让他们去读读日本的建筑基准法!”
“我们日本自有国情在,整个日本可是都在地震带上面呢!不检查仔细点能对得起纳税人吗?”
秘书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野田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他当然知道这和法律没关系。这就是金丸信的一个电话,是一次纯粹的政治报复。
但现在,火烧到了他的身上。
西园寺家这招“躺平”让他们很难受。
他们不闹事,不复议,不走后门求情。他们就那么大张旗鼓地“配合”,把所有的损失、所有的荒谬都摊开在太阳底下。
如果是普通的小公司,早就在这种行政压力下崩溃了。
但西园寺家不一样。他们有钱,有耗得起的资本。
更要命的是,他们在利用这种“受害者”的姿态,在国际舆论和国内民意上,把建设省架在火上烤。
“金丸先生……”
野田喃喃自语。
那位大人物还在坚持,还在等着西园寺修一去跪地求饶。
但他野田快撑不住了。
昨晚,他去了银座常去的那家俱乐部“LUere”。
刚一进门,穿着淡紫色访问着的妈妈桑就迎了上来。她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瑕,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哎呀,野田先生,您来了。”
她微微欠身,动作优雅,但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还是老位置吗?”野田问道,那是正对着舞台的最好的卡座。
“真是不凑巧。”
妈妈桑露出了一脸遗憾的表情,用团扇轻轻遮住了嘴角。
“那个位置今晚有客人预定了。为了让您能“清静”地喝杯酒,我特意为您留了里面的角落。”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看似贴心的关切,却让野田遍体生寒。
“毕竟最近外面的风声紧,大家都盯着建设省呢。要是让别的客人认出您来,怕是会打扰您的雅兴。您说是不是?”
说完,她招手叫来一个年轻的新手女公关陪野田,自己则转身走向了另一桌刚刚进门的商社高管,笑声瞬间变得热烈而真诚。
那种恭敬的疏离,就像是在对待一位身患传染病的贵客。
在这个国家,官僚可以贪,可以懒,但不能显得“愚蠢”和“霸道”。
特别是在这个经济飞速增长的时期,一旦被贴上“阻碍经济发展”的标签,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人们会认为是你阻碍了日本的经济发展,挡了他们发财的路。
野田拉开抽屉,拿出一瓶胃药,倒出两粒干咽了下去。
药片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干涩的疼痛。
他转过椅子,看向窗外。
远处,国会议事堂的尖顶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他突然有一种感觉。
自己并不是那个执刀的人。
他只是一块被夹在两块巨石中间的肉,正在随着压力的增大,一点点被挤压变形。
……
黄昏时分。文京区,西园寺本家。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
庭院里的树木遮蔽了烈日,加上精心设计的流水系统,让这里始终保持着一种宜人的清凉。
池塘边。
皋月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居家棉麻长裙,赤着脚踩在木质的廊道上。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罐,正漫不经心地往池塘里撒着鱼食。
“哗啦——”
水面翻腾。
几十条锦鲤争先恐后地聚拢过来,张大嘴巴,吞噬着落下的一粒粒饵料。红的、白的、金的,鱼群在水中纠缠翻滚,激起一片片水花。
“大小姐。”
堂岛严从回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这位安保头子穿着黑色的短袖战术衬衫,肌肉线条分明,手里拿着一份简报。
“按照您的吩咐,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堂岛严的声音低沉平稳。
“那些年轻议员们已经知道了。只要工地复工,S.A.GrOUp的资金就会立刻解冻,而且会对那些“在困难时期依然关心企业发展”的议员,给予额外的支持。”
“嗯。”
皋月应了一声,并没有回头。
她抓起一把鱼食,并没有撒下去,而是悬在水面上方。
底下的锦鲤更加疯狂了。它们挤压着彼此,甚至有几条跃出了水面,试图去够那只白皙的手。
“你看它们。”
皋月看着那些张大的鱼嘴。
“只要饿它们几天,再给一点点甜头,它们就会忘记恐惧,忘记尊严,甚至会为了争抢一口吃的而咬伤同类。”
她松开手。
鱼食落下。
水面瞬间炸开,那一群锦鲤为了争抢这来之不易的食物,搅浑了一池清水。
“那些政客也是一样。”
皋月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接过女佣递来的湿毛巾。
“金丸信以为他能控制所有人。但他忘了,他的控制力是建立在利益分配的基础上的。”
“当他给不了下面人肉吃,反而因为他的私怨让大家跟着饿肚子的时候。”
“忠诚,就不存在了。”
她擦干手,转身看向堂岛严。
“那个野田局长呢?”
“快崩溃了。”堂岛严回答道,“今天下午,他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而且我们的人发现,他私下里联系了以前在国土厅的老上司,似乎是在探听调职的口风。”
“很好。”
皋月走到廊下的藤椅旁坐下,端起一杯加了冰块的麦茶。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继续加温。”
她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让《文文新闻》去采访一下工地周围的商户。就说因为长期停工,影响了周边的生意,导致几家小饭馆倒闭了。”
“把“官僚主义害死人”这个概念,给我钉死在他的脑门上。”
“我要让他知道,如果他不主动跳船,那艘船沉的时候,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堂岛严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
“明白。还有一件事。”
他迟疑了一下。
“大泽一郎那边……最近有些焦躁。他几次暗示想见您或者家主,似乎是想让我们直接给他一笔钱,绕过那些程序。”
“不见。”
皋月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咬碎了嘴里的一块冰,发出“咔嚓”一声。
“告诉他,我们在建设省的封锁下“损失惨重”,现金流极其紧张。现在每一分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让他去闹。”
“让他去国会闹,去党部闹,去跟金丸信拍桌子。”
“只有把他逼急了,他才会变成一条疯狗。”
“而我们需要的,就是一条能把竹下派咬得支离破碎的疯狗。”
堂岛严看着眼前这个少女。
夕阳的余晖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那一瞬间,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正在享受暑假的天真学生。
“是。”
堂岛严微微鞠躬,退入了阴影之中。
皋月重新看向池塘。
鱼群已经吃完了饵料,水面恢复了平静。只有几圈涟漪还在缓缓荡漾。
“好热啊。”
她轻声感叹了一句,举起麦茶,贴在脸颊上。
远处的天空中,积雨云正在堆积。
夏日暴雨的前兆来了。
一场能把东京的闷热、污垢以及那些陈旧的权力结构统统冲垮的暴雨,已经在路上了。
而她,只需要静静地坐在这里。
听着蝉鸣。
等着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