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教堂的彩绘玻璃滤进细碎的金辉,管风琴的旋律如流淌的蜜糖,裹着玫瑰花瓣的甜香漫过整个殿堂。
新娘林薇薇挽着父亲的手臂,踏上红毯时,裙摆上的手工蕾丝随着步伐轻轻颤动,每一针都绣着细碎的珍珠,在光线下泛着冷润的光泽。
她的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唇上是恰到好处的豆沙色,只是那双本该盛满喜悦的杏眼,像蒙着一层薄雾,空洞得能映出身后宾客们举着手机的虚影。
新郎张俊站在圣坛前,量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弯成温和的弧度,笑容标准得像是刻在脸上——林薇薇知道,那是他在法庭上赢得官司时,才会露出的、带着掌控感的微笑。
宾客们的低语与快门声交织,没人注意到林薇薇握着白玫瑰的手,指节泛白,指尖在花瓣上掐出了几道浅浅的印痕,细微的颤抖顺着花茎蔓延,让几片花瓣悄然滑落。
交换戒指的环节。
张俊拿起那枚镶嵌着一克拉钻戒的丝绒盒,动作优雅地取出戒指,套上林薇薇的无名指。
戒指的冷意透过皮肤传来,林薇薇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指,却被他轻轻按住。他俯身时,带着古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圣餐葡萄酒的微醺味道。
就在双唇轻触的瞬间,林薇薇感觉到他的唇瓣突然僵硬,下一秒,张俊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映着她头纱的白影,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响,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俊俊!”
张俊的母亲王秀英尖利的哭声划破管风琴的余韵,她踩着高跟鞋踉跄着扑过去,裙摆勾住长椅的扶手,硬生生扯出一道裂口。
婚礼现场瞬间陷入混乱。
有人尖叫着后退,有人试图上前搀扶,手机掉落的声音、桌椅碰撞的声音混作一团。
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宾客挤开人群冲上前,手指搭上张俊的颈动脉,又翻开他的眼睑,片刻后,他沉重地摇了摇头:“没用了,瞳孔已经散大。”
张父扶着额头,脸色惨白如纸:“不可能!他上个月才做过体检,医生说他身体比年轻人还硬朗,怎么会……”
林薇薇站在原地,婚纱裙摆铺开像一朵凝固的云,玫瑰花瓣落在上面,成了突兀的红点。
她没有哭,没有尖叫,甚至没有动一下,只是低头看着手指上的钻戒,那枚戒指在光线下闪着刺眼的光。
过了几秒,她抬起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指尖轻柔地划过唇角,擦掉了张俊留在她唇上的一点淡红色痕迹——动作慢得近乎诡异,仿佛只是在拂去一粒尘埃,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林澈穿着小小的黑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朵粉色玫瑰,作为花童跟在周晴身后。
他今年六岁,第一次参加这么正式的婚礼,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一会儿盯着教堂顶上的水晶吊灯,一会儿伸手去够长椅上装饰的缎带。
新娘林薇薇是他妈妈的远房表妹,出发前周晴特意叮嘱他,要乖乖的,不能乱说话。
仪式后的混乱中,周晴拉着林澈躲在角落,试图让他远离人群。
林澈却挣开妈妈的手,踮着脚尖望向不远处的林薇薇,小声问:“妈妈,新娘阿姨为什么不哭呀?”
他的声音被周围的嘈杂盖过,却精准地钻进周晴耳朵里。
周晴赶紧捂住他的嘴,指尖带着一丝紧张的凉意:“别乱说,叔叔突然去世,阿姨太伤心了,哭不出来的。”
林澈皱着小眉头,扒开妈妈的手,坚持道:“可是她连眼睛都没红呀。上次小明爸爸出车祸去世,小明妈妈哭得眼睛像桃子,还抱着小明说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他指着林薇薇,“阿姨连肩膀都没抖一下,她是不是不喜欢新郎叔叔?”
孩子的观察直白得让人无法回避。
周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林薇薇正坐在长椅上,由伴娘轻轻扶着。
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婚纱的蕾丝花纹上,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袖口的珍珠纽扣,动作机械而平静。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像是在她脸上划开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林海因为身份敏感,没有穿警服,只是穿着一件深色夹克,默默帮着维持秩序。
他的目光扫过现场,职业本能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张俊倒下的时机太巧了,正好在亲吻新娘后,而且倒下时的姿态过于僵硬,不像是突发心脏病的自然反应。
他注意到张俊嘴角渗出的白沫,不是常见的白色,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青灰色,心里隐隐升起一丝疑虑。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张俊的遗体被抬走后,教堂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双方亲属和几位辖区派出所的民警。
民警拿着笔记本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初步判断是心脏骤停,但具体死因需要尸检确认。林女士,张先生最近有没有说过身体不舒服,或者出现过什么异常?”
林薇薇抬起头,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他最近接了个大案子,经常熬夜,说过几次胸口闷,但总说忙完就去检查,一直没来得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疲惫,却没有任何悲伤的哽咽。
“交换戒指前,他有没有吃过或喝过什么?”民警继续追问。
“只喝了圣餐的葡萄酒。”
旁边的牧师连忙补充,他穿着黑色的教袍,神色凝重,“是教堂准备的红酒,所有宾客都喝了,我可以作证,酒没有问题。”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但林海的目光停留在林薇薇的手套上,刚才她擦拭唇角时,手套的指尖似乎沾到了一点极淡的红色,那颜色和她唇上的口红一致,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