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的发动机突突地响，像个得了肺病的老头在咳嗽。
张卫国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嘎”的一声短促怪叫。
“你他妈就是个疯子！那枪里真有一颗子弹，万一走火了呢！”
林砚靠在副驾驶，从兜里摸出那盒被压得不成样子的烟，抖了半天才抖出一根。
他用牙叼着，没点火，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那是给我的考题，我答对了。”
后座的苏晚把那几个受惊的孩子揽在怀里，手还在抖。
“可你对着白建军开枪……他要是死了……”
林砚终于划着了火柴，凑上去点燃了烟，火光照亮了他冷硬的下颌线。
“我心里有数，死不了，就是得在床上躺几个月。”
他猛吸了一口，把烟雾全吐出窗外。
“那老东西叫忠叔，是个狠角色。他不是在试我的胆子，是在看我够不够疯，够不够资格上他的牌桌。”
张卫国把车开得飞快，轮子压过路上的小石子，颠得车里的人一晃一晃的。
“那你现在还要去城南？那不就是往人家的套子里钻吗？”
林砚没立刻回答，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苏晚。
“排长，白建军现在就是个废人，还是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废人。你觉得佛爷会怎么处置他？”
张卫国愣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是说……他们会灭口？”
“不止。”林砚弹了弹烟灰，“白建军在外头养的那个女人，红姐，肯定也知道不少事。现在白建军倒了，佛爷的人肯定会第一时间去稳住她，或者……让她闭嘴。”
他把烟头掐灭在车上的铁皮烟灰缸里。
“我们现在过去，正好能撞上他们。”
苏晚听明白了，她抱着孩子的手臂紧了紧。
“你是想……抓他们个现行？”
林砚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不，我是去告诉他们，这条线，现在归我管了。”
吉普车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小巷口停下。
巷子深处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招牌，“红姐裁缝铺”，几个字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有些歪斜。
铺子早就关了门，黑灯瞎火的，只有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我去叫门。”张卫国说着就要下车。
林砚一把拉住了他。
“别急，你这样过去，不等开口人就跑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票子，揉得皱巴巴的，塞给张卫…国。
“你就说，你是白建军的兄弟，过来找红姐扯几尺布，顺便把上次欠的账结了。”
张卫国拿着钱，一脸莫名其妙。
“这能行吗？”
“白建军那种人，在外头欠几个小钱，再正常不过。”
林砚指了指巷子口的阴影处。
“我跟苏老师在那等你，有动静就咳嗽一声。”
张卫国揣着钱，整了整衣领，硬着头皮朝裁缝铺走去。
苏晚抱着已经睡着的小石头，跟林砚一起躲在墙角的阴影里。
“林砚，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林砚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没回头。
“对付这帮人，走一步，得想好后面三步。”
张卫国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过了好半天，里面才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
“谁啊？关门了。”
“红姐，是我，老周。”张卫国压着嗓子，学着街上混混的腔调，“白哥让我来的，说上次做衣服的钱还没给你，让我送过来。”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缝。
一个穿着丝绸睡裙的女人探出头来，三十多岁的年纪，长得不差，就是眼角的风霜气有点重。
她上下打量着张卫国。
“白建军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新跟的。”张卫国把那张十块钱从门缝里递过去，“白哥说，让你明儿给他赶件新衬衫，要见贵客。”
红姐接过钱，眼神闪了闪，似乎放松了警惕。
“进来吧。”
她拉开了门。
就在张卫国一只脚踏进门槛的瞬间，林砚从阴影里蹿了出来，一把将他拽了回去。
“排长，退后！”
几乎是同时，门里伸出两把明晃晃的砍刀，照着张卫国刚才站的位置就劈了下去。
刀砍在空处，带起一阵风。
红姐的脸色瞬间变了，转身就想关门。
林砚一脚踹在门板上，“砰”的一声，木门被踹得向里撞开，连带着把门后的红姐也撞倒在地。
屋里，除了倒地的红姐，还站着两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手里各拎着一把砍刀。
“妈的！中计了！”一个汉子骂了一句，举着刀就朝林砚冲过来。
林砚侧身躲过刀锋，手肘闪电般向后一顶，正中那汉子的肋骨。
“咔嚓”一声脆响。
那汉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手里的刀当啷落地，整个人像只软脚虾一样瘫了下去。
另一个汉子吓得愣在原地。
林砚没停，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
汉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手腕被拧成了个奇怪的角度。
林砚夺过他手里的刀，反手用刀背拍在他后颈上，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张卫国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苏晚更是吓得捂住了嘴。
林砚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走到倒在地上的红姐面前，蹲了下来。
红姐吓得浑身发抖，想往后缩。
“你……你们到底是谁？”
林砚没理她，从她旁边的茶几上拿起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闻了闻。
“茶不错，就是里头加的料不太地道。”
他把茶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说吧，谁让你在这等我们的？”
红姐咬着嘴唇，不说话。
“不说？”林砚笑了笑，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瓷片，在红姐那张保养得还算不错的脸上比划着，“白建军怕是回不来了，你要是再不说，这张脸蛋，可就保不住了。”
红姐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里屋的布帘子被掀开了。
忠叔那干瘦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还盘着那对核桃，咯吱作响。
他身后，还跟着四个穿黑衣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
“林先生，好身手。”
忠叔看都没看地上那两个半死不活的打手，径直走到林砚面前。
“我本来还想请你喝杯茶，聊一聊，看来是没这个必要了。”
张卫国立刻拔出枪，对准了忠叔。
“不许动！警察！”
忠叔像是没看见那黑洞洞的枪口，只是看着林砚。
“林先生，我承认，我小看你了。”他拍了拍手，“你总能找到蛇的七寸。白建军这条线，确实是我们最大的纰漏。”
林砚站起身，和忠叔对视着。
“所以，你在这里布了个套，等我来钻？”
“不愧是尖刀班出来的。”忠叔点了点头，“你赢了医院那一局，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这里。”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惋桑。
“佛爷说了，像你这样的人才，杀了可惜。所以，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一个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布袋，扔在林砚脚下。
“套上它，跟我走。”忠叔的声音冷了下来，“你那两个朋友，可以安安全全地离开。你要是不配合，今晚这巷子里，就得多三具无名尸。”
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砚看着地上的黑布袋，沉默了。
“林砚，别听他的！”张卫国举着枪，手心全是汗，“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拼？”忠叔冷笑一声，“张所长，你这把枪里有几颗子弹？我这儿，有六个人，六把枪。”
林砚忽然抬起头，看向苏晚。
“苏老师，你带张所长先走。”
苏晚愣住了。
“那你……”
“我跟忠叔去个地方，拿点东西。”林砚的语气很平静，“你们立刻回局里，把这里的情况上报，越多的人知道越好。”
他说话的时候，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苏晚和忠叔之间。
他背对着忠叔，飞快地从自己军大衣上扯下一颗纽扣，塞进苏晚的手心，然后用眼神示意她快走。
那颗纽扣很特别，是部队发的老式铜扣，上面刻着一个不起眼的“柒”字。
苏晚瞬间明白过来。
忠叔看着这一幕，没阻止。
“林先生果然是聪明人。”
苏晚拉着还想说什么的张卫国，一步步退出了裁缝铺。
忠叔的人没有拦他们。
走出巷口的瞬间，苏晚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林砚捡起了地上的黑布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套在了自己头上。
两个黑衣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推进了停在暗处的一辆面包车里。
面包车很快发动，消失在夜色中。
“苏老师，我们快去市局！”张卫国拉着苏晚就要跑。
苏晚却甩开了他的手，摊开手心。
那颗铜扣在路灯下，闪着微弱的光。
“不，我们不去市局。”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眼神却异常清亮。
“我们去福寿街，独眼龙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