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毛走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睛里有血丝，显然是没休息好。
自从修路出事以来，许大毛这个施工负责人，承受的压力不比许正小。
“刚从工地那边过来，顺路来看看你。”
许大毛在许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袋，慢悠悠地卷起了烟。
许正给父亲倒了杯水，也在办公桌后坐下，等父亲开口。他知道，父亲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肯定有事。
许大毛卷好烟，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爸，是不是工地那边有什么事？”
许正忍不住问。
许大毛摇头。
“工地没事，公安来了之后，把该取证的都取了，该标记的都标记了，多蒙和几个技术员正在研究修复方案，估计明天就能开工。”
“那就好。”
许正松了口气。
“我听说，”
许大毛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牛二他们去自首了？”
许正一愣，随即点头。
“嗯，今天上午去的，派出所的李所长刚才打电话告诉我了。”
“都交代了？”
“都交代了。还把马有财供出来了，说他是主谋，给了他们钱，让他们破坏路基。”
许正说。
“李所长说，今晚就会去抓马有财。”
许大毛沉默了下来。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阿正，我听说，牛二他们愿意赔偿，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是，牛二把他攒了几年准备翻修房子的钱都拿出来了，两千多块，其他人也凑了点，加起来大概有四千多。”
许正说。
“不过我没要，让他们先拿着。”
“为什么不要？”
许大毛抬眼看他。
“那些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要是都赔了，他们家里人怎么办？”
许正顿了顿。
“而且，赔偿的事，等判决再说吧，该赔多少，赔多少，走正规程序。”
许大毛点头，又吸了口烟，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看着许正，说。
“阿正，我今天来，其实是想跟你说说牛二他们的事。”
许正心里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您说。”
“牛二他们，确实做了错事，大错特错。”
许大毛的声音很沉重。
“破坏集体工程，差点害了人命，这是犯罪，没得洗。按理说，该坐牢坐牢，该枪毙枪毙，一点都不冤。”
许正点头，等着父亲的下文。
“但是，”
许大毛话锋一转。
“阿正，你想过没有，牛二他们要是真去坐牢了，三五年出来，会是什么样子？”
许正没说话。
这个问题，他刚才在派出所门口就想过了。
“牛二今年三十六，牛斌三十二，铁头三十，狗剩二十八，三娃子二十三，瘦猴三十五。”
许大毛如数家珍。
“他们几个，除了三娃子念过初中，其他人，最多也就小学毕业。在村里，种地、打渔、出苦力，还能混口饭吃。可要是坐了牢，有了案底，出来之后，谁还敢用他们？哪个单位敢要他们？”
“他们可以回村里种地。”
许正说。
“种地？”
许大毛苦笑。
“阿正，现在农村，光靠种地，能养活一家人？牛二家里，老娘七十多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牛斌有个儿子，刚上小学。铁头去年才结婚，老婆怀了孕。狗剩家里更穷，老娘瘫痪在床，妹妹还没嫁人。三娃子家里就他一个儿子，父母都指望他养老。瘦猴虽然光棍一个，可他那性格，在村里本来就人嫌狗厌，要是再坐过牢……”
许大毛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些人，要是没了出路，没了希望，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样？”
许大毛看着儿子。
“会不会破罐子破摔，又走上歪路？甚至，会不会记恨小渔村，记恨你，出来之后报复？”
许正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一直不愿意深想。
“爸，您的意思是……”
许正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
许大毛掐灭烟头，一脸认真的看着许正。
“能不能……放他们一马？”
许正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隐约猜到了父亲的意思，但真听父亲说出来，他还是有些震动。
“放他们一马？”
许正问。
“让他们赔钱，然后让他们在村里公开检讨，承认错误，保证以后再也不犯。”
许大毛说。
“路坏了，让他们出工出力，把坏的地方修好。耽误的工期，让他们加班加点补上。这样，既让他们受到了惩罚，长了教训，又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许正沉默着，没有马上回答。
许大毛继续说。
“阿正，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换了谁，自己辛辛苦苦修的路被人破坏，差点闹出人命，都会生气。我也生气，恨不得揍他们一顿。可是……”
他叹了口气。
“牛洼村和小渔村，离得这么近，多少年了，都是乡里乡亲。往上数三代，很多都是亲戚。牛二的奶奶，是你奶奶的表姐。牛斌的姑姑，嫁到了咱们村。狗剩的舅舅，是你小学同学的父亲，这些关系，打断骨头连着筋。”
“要是真把牛二他们送进去坐牢，牛洼村那边，会怎么看咱们小渔村？会怎么看你？他们会说，许正心狠，一点情面不讲，把亲戚往死里整。以后两个村子，还怎么相处？孩子们还怎么通婚？老人们还怎么走动？”
许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父亲说的这些，他都明白。
农村就是这样，人情社会，关系网错综复杂。一件事，往往不只是对错那么简单，还牵扯到方方面面。
“爸，您说的，我都懂。”
许正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疲惫。
“可是，这件事的影响太大了。不只是咱们两个村子知道，镇上、县里，甚至市里都知道了。公安立案侦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民事纠纷，而是刑事案件了，我说放他们一马，就能放吗？法律允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