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皮卡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老旧的暖风机发出粗糙的呼啸,却丝毫融化不了副驾驶座上散发出的极度低压。
亚瑟双手握着方向盘,僵硬得连一点多余的动作都不敢有,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车灯撕开风雪,扫过沿途的桥洞、排污渠和垃圾箱。那些蜷缩在烂泥里、已经被冻成冰雕的流浪汉尸体,像一帧帧倒退的黑白默片,在夏天的瞳孔里不断闪过。
她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但在亚瑟忐忑的余光中,他看到林先生那双搭在膝盖上的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摩挲着指关节。仿佛在一点点碾碎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皮卡车碾过厚厚的冰层,在火种工厂沉重的合金大门前停下。
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耀眼的探照灯光刺破了风雪。车子驶入厂区,身后的合金门重新闭合,将那漫天呼啸的冰雨和刺骨的寒风彻底隔绝在外。
亚瑟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车旁,看着夏天从副驾驶上走下来。
“林先生。”亚瑟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手足无措地站在风雪地里。
夏天拍了拍沾在军大衣上的碎冰。她没有看亚瑟,目光越过厂区的空地,投向了远处深不见底的黑夜。
“去陪你妻子。今天不用跟着我了。”
亚瑟如释重负,眼眶一热,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快步向安置点跑去。
夏天独自站在原地。她闭上眼睛,任由夹杂着冰渣的冷风拍打在脸上,将胸腔里那股沸腾得几欲炸裂的杀意,一点、一点地压进骨髓最深处,淬炼成冰冷的刀锋。
现在时机还没到。
随后,她睁开眼,转身走向三号恒温仓库。
这里原本是用来存放高精密电子元件的,此刻已经被彻底清空。
推开仓库厚重的隔温门,一股强劲的热浪扑面而来。巨大的工业级暖风机在四个角落全功率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原本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已经整齐地铺满了厚厚的工业防潮垫。
火种工厂目前的正式员工只有几百人,连同接来的家属,总共也就一千出头。在这个几千平米的巨大空间里,按家庭被划分出了宽敞的网格,并不显得拥挤。
更难得的是,这里没有任何西方底层避难所常见的混乱与肮脏。
火种工厂招工时的“零毒品”硬性门槛,在这一刻体现出了巨大的隐性价值——能被招进来的,本就是第九街区这片烂泥塘里为数不多心智正常、渴望安定的“良家子”。
不需要安保人员拿枪指着,那些穿着制服的老员工们自发地承担起了维持秩序的工作。他们戴着临时制作的袖标,引导着各自的家属在指定区域安顿,低声提醒着走动的人注意脚下的电线。
至于食物的分配,并没有像个难民营一样在睡觉的仓库里乱支大锅。
在连接食堂和仓库的宽敞缓冲通道里,设立了干净的配餐台。几个大号的工业级不锈钢保温桶一字排开,工人们自觉排着队,领完浓稠的土豆牛肉汤和姜水后,再小心翼翼地端回各自的家庭区块。
夏天站在二楼的环形铁走廊上,冷静地俯视着下方。
她看到一个年轻的白人技工,小心翼翼地脱下沾着泥水的工装靴,赤脚踩上防潮垫,把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肉汤端给裹着毯子还在微微发抖的女儿;她也看到了刚刚赶到的亚瑟,他挤进一个角落,把妻子艾琳冰冷的手紧紧捂在自己的怀里,低着头,宽阔的肩膀在一阵阵地耸动。
夏天看了一会儿,转身顺着铁楼梯走下了一楼,穿过走廊,回到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她脱下那件湿漉漉的军大衣,挂在衣架上,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坐下。
电脑屏幕一直亮着。
夏天拉过键盘,打开了翡翠城最大的几个主流新闻门户网站。
版面设计极其精美,高清的图片和流畅的视频在屏幕上滚动。头条新闻依然是市长在市政厅发表关于“绿色能源转型”的演讲,其次是某位好莱坞女星在第五大道购物时被拍到的街拍,再往下,是股市大盘在冬季能源板块的强劲拉升。
夏天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翡翠城”、“寒潮”、“冻死”。
页面跳转。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只有在某个本地小报的社会版块角落里,夹杂着一条不到五十个字的简讯:
【受极地冷气团影响,本市昨夜迎来降温。据市政应急部门初步统计,截至目前,全市共有6名无家可归者因应对不当导致失温死亡。市政部门提醒广大市民注意防寒保暖。】
6名。
夏天看着屏幕上那个冷冰冰的阿拉伯数字,手指在鼠标边缘轻轻摩挲着。
光是她今天早上坐在亚瑟的皮卡车里,顺着第九街区开到码头区这一路上,透过车窗看到的、倒在桥洞下、垃圾桶旁、被野狗啃食的尸体,就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个数字。
她关掉主流媒体的网页,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进入了翡翠城几个最活跃的本地论坛和社交群组。
一瞬间,屏幕上弹出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密密麻麻地占据了整个视线。
【救命!第十街区橡树街停电已经十个小时了!房东的电话打不通,我两岁的儿子已经发烧到40度了!谁有退烧药!我可以用任何东西换!】
【坐标码头区废弃船坞。刚才有几条郊狼把老瘸子拖出去了,我们不敢出去救他,他的惨叫声已经停了。谁来救救我们……这里还有十几个活人,火堆已经熄了。】
【收容所的物资发完了!那些婊子养的只发了半根香肠就把门关了!我们被挡在外面了!风太大了,我感觉不到我的脚趾了……】
Reddit上的无家可归者互助社区
FaCebOOk上的评论区截图
FaCebOOk上的评价截图
屏幕冷蓝色的光打在夏天的脸上。她静静地看着这些不断向上滚动的字符。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进。”
皮特推门进来。这位职业经理人难得没有保持完美的表情管理,领带微微扯松了一些,手里捏着平板电脑,步子迈得有些急。
“林先生,三号和四号仓库安置完毕,发电机组负载平稳。”皮特快速汇报道,随后话锋一转。
“您两小时前吩咐清空的五号到七号仓库,废旧机床已经全部移到露天堆场了。但这三个仓的面积足够装下几千人……您到底打算做什么?”
“收人。”夏天语气平静,“让后勤去铺防潮垫,接暖风机。”
皮特愣了两秒,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双手直接撑在了办公桌边缘。
这一刻,他甚至忘记了面对这位深不可测的“特派员”时应有的敬畏。
“林先生,您疯了吗?”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被卷入巨大麻烦的焦躁,“接纳我们自己的工人家属,关起门来这叫企业福利,上面查下来我们也能用内部协议糊弄过去。但您要是把大门敞开,去收容街上那群流浪汉?”
皮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他最擅长的法律逻辑来打消夏天的疯狂念头。
“大区的用地法案您看过吗?火种拿的是重工业级许可!这意味着这里只能进行生产制造,绝对不允许用作住宅或者临时庇护所。把工业用地当做民间庇护所,明天一早,治安署和防卫局的装甲车就能撞开我们的大门,直接贴封条!”
夏天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皮特越说越烦躁,手指用力敲着桌面:“在翡翠城,没有资质的私人救济就是找死。街上那帮人一身的毒瘾和并发症,冻死在外面没人管,但要是死在火种的仓库里,死在喝了我们的热汤之后呢?第九街区那帮靠敲诈企业为生的流氓律师,能像闻着血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告我们非法拘禁、过失杀人!天价的索赔能让工厂当场破产,我这个经理也得跟着进去蹲大牢!”
“而且,您以为救济穷人谁都能干?”皮特的话语里透着对这套规则的熟稔。
“慈善,在这里是一门垄断生意。第九街区的贫困人口,是那几个大型教会、NGO组织以及背后政客的资产。他们靠统计这帮人的人头数向上面骗拨款、刷免税额。我们越界去抢人,就等于砸了他们的饭碗。您今天大发善心把人抢进工厂,明天头版头条就是火种工厂在搞非法活体实验。我们会变成整个既得利益集团绞杀的目标。”
皮特退后半步,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这些话说得足够直白了。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生意人,都不会去干这种赔本赚吆喝、还会惹一身官司的蠢事。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电脑主机风扇微弱的运转声。
夏天十指交叉,手肘抵在桌面上,静静地看着皮特。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被皮特描绘的可怕后果吓倒。相反,她的眼神里透出一种极其深邃的、穿透了层层迷雾的冷厉。
她太清楚皮特说的是实话。在这个资本主义的铁幕下,慈善从来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避税、洗钱和维持底层阶级的稳态。穷人连被救助的资格,都被明码标价,变成了资本循环里的一环。
“皮特经理。”夏天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缓,“谁告诉你,火种工厂要做慈善了?”
皮特愣住了。
“我们是一家以盈利为目的的重工业制造企业。慈善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们没有兴趣,也没有资质。”夏天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皮特面前。
“但是,工厂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产能扩张,面临严重的人手短缺。我们需要大量的临时劳动力。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清空五号到七号仓库。”
夏天看着皮特错愕的眼睛。
“你去拟一份公告。未来三天,火种工厂将在第九街区及周边边缘地带,举办冬季日结工专场招聘会。”
皮特的瞳孔微微放大,大脑在飞速运转。
“应对外部检查的口径很简单。”夏天语气公事公办,仿佛真的在安排一场企业招聘。
“仓库不是违规的临时庇护所,而是合规的面试等候区。我们发放的也不是救济粮,而是为长途跋涉来应聘的候选人提供的企业茶歇。如果有人在排队时突发疾病,那属于他个人的基础健康问题,只要我们按规定拨打了急救电话,法务部就能把责任摘得干干净净。这不仅不违法,还能给工厂争取到一份解决本地就业的免税政策。”
皮特沉默了。
那颗属于职业经理人的大脑在几秒钟内完成了利弊计算与可行性推演。
在现实中,工厂和大型农场为了压缩成本、规避工伤赔偿和最低工资法,经常会通过“日结工中心”或者劳务派遣机构,去街角大量雇佣无家可归者和非法移民。
这些人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干完拿现金走人。资本家不需要为他们提供任何医疗保险和福利,即使他们在工地上摔死了,也可以推脱说是派遣公司的责任。
这套灰色系统,是资本吸吮底层血肉的完美管道。
而现在,林先生想要利用这套合法且成熟的“剥削系统”,堂而皇之地避开所有的法律和政客的绞杀,把几千名难民塞进工厂的仓库里。
市政厅来查?我们这是在响应政府号召解决就业问题。
律师来告?他们只是在我们的面试等候区喝了一杯免费的茶。
教会抗议?我们付的是真金白银的日结工资,有本事你们也发。
但皮特心里依然极度抗拒。把几千个满身污垢的难民放进工厂,带来的管理成本和混乱是灾难性的。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迅速找了一个听起来无懈可击的理由试图阻拦:“林先生,方案在法务上确实可行。但从HR和工厂运营的角度看,这太危险了。第九街区的无业游民成分极度复杂,一旦大规模放开门槛,很容易混进帮派分子、重度瘾君子甚至通缉犯。如果他们在厂区内引发暴力冲突,或者破坏了我们的精密机床,不仅会造成巨额损失,还会引发严重的安保危机。”
夏天看穿了他的推脱。
“那是安保部该操心的事。”夏天堵死了他的借口,“你现在的任务是把招工信息放出去。去附近的劳务派遣机构、日结工集散地、收容所门口,还有那些地下论坛发消息。”
皮特见老板心意已决,只能无奈地拿出平板电脑准备记录。
“文案需要着重强调些什么?”皮特问,“要不要提高一点时薪标准?”
“不用写什么高薪,就按市面最低标准的日结工薪资写。”夏天随口说道,“招工简章上只用加上一句:工厂面试等候区提供暖气和基本热食。”
皮特皱了皱眉,对这种简陋的招工广告持怀疑态度:“林先生,这么写太单薄了。现在这种极端天气,大家都在往屋里躲,如果不花钱找渠道推流,恐怕没人愿意冒着风雪出门来排队。”
夏天看了他一眼。
“皮特,你脱离底层太久了。你以为我们是在求他们来上班吗?”
夏天的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现在外面所有的劳务市场和工地都在停工。穷人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在这个随时会死人的气温下,只要告诉他们这里有门开着,有暖气,有一口吃的,他们自己就会拼了命地走过来。”
皮特作为一名深谙生存法则的职业经理人,见老板主意已定,他果断放弃了毫无意义的争论,迅速切换回执行者的角色。
“明白了,林先生。”皮特在平板上飞快地划动了几下,“我会安排后勤和外联部门去办。两个小时内,这些消息会出现在第九街区所有避风的桥洞、地下论坛和收容所附近。”
“等等。”
夏天叫住准备转身离开的皮特。
“既然是招聘会,安保级别必须提上来。让工厂的内卫保安队全部带真家伙上岗,在大门和仓库入口设立检查站。没通过安检的、带着违禁品的、敢闹事的,直接扔回雪地里。”
“理应如此。”皮特应声记下。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夏天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调集行政部所有识字的人。在七号仓库和新建的面试区之间,设立长排的登记台。每一个进来领热汤、进仓库避寒的人,都必须填写一张极其详尽的“入职信息登记表”。”
夏天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补充:“姓名、年龄、以往职业履历、掌握的技术种类、健康状况。哪怕他以前是个通缉犯,或者只当过半个月的车床工,也要原原本本地记下来。一项都不许漏。”
皮特在屏幕上记录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夏天一眼。作为一个资本嗅觉极其敏锐的精英,他在听到这些详尽到近乎严苛的信息条目时,隐约捕捉到了这项指令背后某种庞大的目的性。
但他没有多问半个字。老板要底层数据,他提供数据,这就是他的本职工作。
“好的,林先生。我会让HR部门连夜把登记表设计好。”
皮特微微点头致意,转身快步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夏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外面的风雪渐渐小了,火种工厂沉重的合金围墙内,探照灯惨白的光柱交织切割着黑暗。
几台重型工业发电机喷吐着黑烟,低沉的轰鸣声在死寂的第九街区边缘来回激荡,像是一台刚刚完成预热、正向着冰冷荒原缓缓敞开入口的庞大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