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院的夜比皇城别处都亮。
各处工棚里烧着炉火，铁匠敲打铜片，学徒搬运石英砂，老李头蹲在玻璃窑前，像守着一窝会下金蛋的宝贝。
沈知意坐在实验室里，面前摆着刚做好的几只小玻璃瓶。
瓶身透明，瓶口细长。
她拿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这玩意儿装香水，能卖得比镜子还狠。”
旁边的女官不懂香水是什么，却已经学会了听见沈院长说“能卖”就立刻记账。
萧辞今晚被几封边境急报绊在御书房。
临走前，他把影一和两队禁军全留在了科学院。
沈知意嘴上说他小题大做。
心里却很诚实。
【老板这安保规格不错。】
【自从我把镜子卖出万金一寸之后，看我像看金矿的人明显变多了。】
【尤其那个大食驼队，白天在珍宝阁门口晃了三圈，跟踩点似的。】
她还特意让人把几个重要工棚的灯都点着。
真正的实验室反倒只留了两盏小灯。
门口堆着几箱写有“镜面成品”的木箱，里面装的却全是没用的破陶片。
沈知意做买卖有多敢开价，做陷阱就有多舍得下饵。
她很清楚，对方若真是冲着她来，今晚一定会先找最亮，最像藏着秘密的地方。
影一原本不同意她拿自己当饵。
沈知意只问了他一句。
“你家皇上想不想知道他们背后是谁？”
影一当场闭嘴。
他没法替萧辞说不想。
于是整座科学院外松内紧，明面上只剩几个打瞌睡的守卫，暗处却埋了铃线，石灰包，绊马索和好几只装满冷水的大缸。
那些冷水不是用来灭火的。
沈知意担心对方玩毒粉，一旦风向不对，整缸水泼下去，至少能把粉尘压住一半。
她不想赢得漂亮，她只想活得稳当。
一点都不冒险。
系统的红色小字忽然在她眼前跳了一下。
【警告，空气中异常挥发物浓度上升。】
沈知意手指一顿。
下一刻，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甜香顺着窗缝钻进来。
那香味很淡，像花，也像熟透的果子。
屋里的两个学徒刚闻到，眼神就开始发直。
女官手里的笔啪嗒落地，人也跟着晃了一下。
沈知意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哟，来了。】
【警告！乙醚类麻醉成分，致幻性植物碱，未知树脂燃烧颗粒。】
【已启动宿主防护模式。】
【防毒面罩模式已升级，过滤等级提升。】
一层旁人看不见的透明屏障贴着她的口鼻覆上来。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没闻到半点香味。
她把手里的玻璃瓶放下，转头看向窗户。
“影一。”
门外没有回应。
沈知意挑眉。
【好家伙，连影卫都放倒了？】
【有点东西，但不多。】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
几道黑影像贴着墙根流动的墨，悄无声息地翻进院内。
他们动作很轻，脚落地时连碎石都没响。
领头的人穿着大食长袍，脸上蒙着灰纱，手里提着一只细颈银炉。
银炉里冒着白烟。
那烟一散开，工棚里原本还能站着的人又倒了一片。
老李头趴在炉边，手还死死抱着一块玻璃边角料。
沈知意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那群人一步步走来。
她没有喊。
也没有跑。
大食毒术师显然没想到她还清醒。
他停在门前三丈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竟能抵挡迷影香。”
沈知意抱臂看他。
“你这香里掺了麻醉剂，致幻粉，可能还有点让人心跳加快的玩意儿。”
“配方挺杂，闻起来像把药铺和烂果摊一起点了。”
毒术师听不懂麻醉剂是什么。
但他听懂了嫌弃。
他的眼神一下阴了。
“大梁妖妃，你果然懂魔术。”
沈知意差点笑出声。
【魔术？】
【大哥，你们大食术师起名怎么这么中二。】
【这玩意儿放现代，属于非法制备危险化学品，进去就得踩缝纫机。】
毒术师举起银炉，白烟猛地变浓。
周围被迷倒的学徒开始抽搐，有人嘴里胡乱喊着水，有人伸手去抓空气。
毒术师踏着烟雾往前走。
“跟我回大食。”
“只要你肯把天镜和琉璃的术法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成为沙海圣女。”
沈知意听完，表情复杂。
“谢谢，但我对当圣女没兴趣。”
“主要是你们那儿风沙大，洗头麻烦。”
毒术师眼角一抽。
他身后的哑仆死士同时拔刀。
沈知意往后退了半步。
看起来像怕了。
毒术师眼中闪过得色。
下一刻，沈知意抬手，从桌底摸出一只铜哨，用力一吹。
尖锐的哨声刺破夜色。
这只铜哨接着屋顶暗线。
只要一响，御书房外的影卫就能立刻收到信号。
毒术师冷笑。
“这里的人都睡了，你喊谁来救你？”
沈知意指了指他身后。
“喊科学。”
话音刚落，实验室两侧的排风大扇猛地转了起来。
那是她白天让工匠试装的手摇通风装置，本来是防止玻璃烧制时烟气倒灌。
此刻外头十几个提前躲在地窖里的学徒同时推杆。
大股冷风从地道灌上来，直接把白烟卷向院子一角。
毒术师脸色一变。
他想收回银炉，却已经来不及了。
沈知意又抓起桌上的一包石灰粉，劈头盖脸朝他砸了过去。
白粉炸开。
毒术师下意识闭眼。
【打架第一原则，能撒石灰就别讲武德。】
【老娘又不是江湖侠女，跟刺客单挑那是脑子进水。】
哑仆死士冲上来。
沈知意飞快后撤，脚尖一勾，拉动门边机关。
一张用细铁丝编成的网从梁上落下，兜头罩住最前面三人。
铁丝网上还挂着玻璃碎片。
那几人挣扎得越凶，割得越狠。
另有两人绕开铁网，从窗侧扑进来。
沈知意抄起桌上的铜夹，直接夹住火炉里烧红的铁片，反手往地上一甩。
火星炸在地面的酒精槽里，蓝色火舌贴着门槛窜开。
那两个死士被迫停步，刀尖刚越过火线，袖口就被点着。
他们不叫不喊，竟然硬顶着火往前冲。
沈知意脸色一沉。
【死士就是麻烦。】
【没有痛觉管理，也没有职场边界感。】
她把旁边准备好的湿麻布往前一掀。
麻布裹住一人脑袋，另一只手顺势把玻璃瓶砸在他膝弯。
砰的一声。
瓶子碎了，那人也跪了。
毒术师睁开眼时，眼里已经全是血丝。
他死死盯着沈知意，嗓音发哑。
“妖女！”
沈知意摊手。
“别骂了，你这业务水平真的一般。”
“迷烟怕通风，毒粉怕隔离，近战怕机关。”
“你说你图什么？”
她嘴上轻松，手指却一直贴着桌沿。
那里藏着第二道机关。
只要她往下一按，整个内室的铁闸就会落下，把她和外面隔开。
可那样也会把几个倒地的学徒留在毒烟里。
沈知意骂了一句脏话，硬是没按。
毒术师被她气得胸口起伏。
他忽然咬破舌尖，把血喷进银炉。
白烟瞬间变成灰绿。
系统提示音猛地尖锐。
【警告，神经毒素浓度暴增。】
【建议宿主远离污染源。】
沈知意的表情终于变了。
她转身就要退进内室。
可毒术师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扑来，手里那把弯刀直取她的肩颈。
“活的带不走，死的也能切开带走！”
刀锋离沈知意还有半尺。
一道黑影从屋顶砸下。
轰的一声。
地砖裂开。
萧辞一脚踩住毒术师的手腕，骨裂声在夜色里炸得人头皮发麻。
他身上还穿着玄色常服，外袍被夜风掀起，眼底压着一层足以杀人的火。
“切开谁？”
毒术师惨叫还没出口。
萧辞已经俯身，一掌拍在他胸口。
那声音不大。
毒术师却像被铁锤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又摔回地面。
他口中涌出血，胸口塌下去一块。
沈知意看得眼皮一跳。
【老板你这下手也太快了。】
【我还想留个活口问问配方呢。】
萧辞回头看她。
那眼神阴得吓人。
“他要切你。”
沈知意立刻闭嘴。
行。
这个理由充分到无法反驳。
影一带着禁军从外墙翻进来。
他脸色难看，显然是刚从迷香里清醒。
“皇上，属下失职。”
萧辞没有看他。
“把所有人拖下去审。”
“审不出来，就拆成一段一段审。”
毒术师趴在地上，嘴角还在冒血。
他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断断续续，听得人背后发冷。
“大梁皇帝，你护不住她。”
“长生殿已经看见她了。”
沈知意原本正在检查女官的脉搏，听见这三个字，手指一停。
她想起前几次从徐家和地宫里翻出来的蛛丝马迹。
那些人总像藏在墙后的眼睛。
你以为把墙拆了，他们已经逃远。
可下一次转身，新的眼睛又从别处睁开。
萧辞也抬眼。
毒术师用最后一点力气摊开手。
他掌心里躺着一把金色沙砾。
每一粒沙上，都刻着极细的纹路。
那些纹路拼在一起，像一座被火焰包住的殿。
影一用刀尖挑起其中一粒，脸色沉下去。
“皇上，是长生殿标记。”
毒术师喉咙里滚出一口血，眼睛却仍死死盯着沈知意。
“他们会来取你的脑子。”
话音落下，他的头一歪，彻底没了气。
萧辞弯腰，从死人手心里捡起那把刻着“长生殿”标记的金色沙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