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灰色的保时捷停在了宏光光学厂区外的一棵大榕树下。
“老板,需要我陪您进去吗?”
徐静熄火,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踱步的顾超。
“不用。”
顾屿解开安全带,神色平静,
“一点小麻烦,家里人能处理。你回雅安的行程不变,那边的矿场才是大头。”
“明白。那……那套汉服我会尽快寄到您家。”
徐静是个聪明人,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顾屿推门下车。
刚关上车门,那边顾超就掐灭了手里的烟头,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小屿!这儿!”
顾超跑得气喘吁吁,眼神在顾屿身后那辆正缓缓驶离的豪车上停留了一瞬,瞳孔缩了缩,
“那是……保时捷?刚才送你来的是个女的?”
即使在火烧眉毛的关头,男人的八卦本能还是让顾超愣了一下。
那车窗贴了膜,但刚才惊鸿一瞥,驾驶位上那个女人的侧脸,冷艳得像是电视剧里的女总裁。
“一个……朋友的朋友,顺路捎我一段。”
顾屿没有多解释,直接切入正题,
“到底出什么事了?电话里慌慌张张的。”
一提到正事,顾超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垮了下来。
“赖胖子反水了。”
顾超咬牙切齿,指着身后那栋贴着白瓷砖的厂房办公楼,
“那个王八蛋,看咱们淘宝店这两天爆单,眼红了。刚才我爸带车来拉货,他直接让人把仓库大门锁了,说是之前的合同不算数,要坐地起价!”
“坐地起价?”
顾屿眯了眯眼,语气微冷,
“涨多少?”
“不是涨多少的问题。”
顾超声音发颤,
“他要把咱们之前付了全款的那五十万片货,按现在的市场价重新算!每片要加五块钱!不给钱,就不放货!”
“那是两百五十万啊!”
顾超抓着头发,眼眶通红,几近崩溃,
“咱们刚回款的那点钱,连个零头都不够!而且咱们店里那些预售的单子,明天就是发货死线了。要是今晚拿不到货,几万个差评砸下来,咱们全家都得去跳楼!”
两百五十万。
对于现在的顾屿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于把房子铺子都抵押了的二叔一家来说,这就是要把他们往死路上逼。
“人在哪?”
顾屿没有表现出顾超预想中的惊慌,反而冷静得有些可怕。
“在办公室喝茶呢,我爸正在里面求他……”
“走。”
顾屿抬腿就往办公楼走,“带我去见识见识,这位赖老板有多大的胃口。”
宏光光学的总经理办公室在三楼,装修得富丽堂皇,巨大的红木茶台上摆着一尊金蟾。
刚走到门口,顾屿就听到了二叔顾建民卑微且带着哭腔的声音。
“赖总,赖老板!做生意讲究个诚信啊!咱们白纸黑字签了合同的,钱我也早就打给您了。您这时候卡我的脖子,是要我的命啊!”
顾屿推门而入。
只见顾建民佝偻着腰站在茶台前,满头大汗,背影显得无比凄凉。
而茶台后面,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慢条斯理地用开水淋着紫砂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哎唷,顾桑(先生),话不能讲这么难听啦。”
赖老板操着一口标志性的湾湾腔软语,语调拖得长长的,听起来客气,实则透着一股子赖皮劲儿,
“什么叫卡脖子?我也是没办法耶。现在的AGC玻璃原片,全深圳都断货吼!行情一天一个价,我之前的价格卖给你,我连电费都亏进去啦。大家都是出来求财的,我也很难做的内。”
“那是你的事!”
顾建民急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合同签的是锁价!原材料涨价跟这批货有什么关系?这批货上个月就生产出来了!”
“那没办法喔。”
赖老板耸了耸肩,一脸“我也很无辜”的表情,
“反正货现在还在我的仓库里。要么,你补两百五十万差价;要么,这批货我就卖给别人。刚才华强北那个阿强可是给我打电话了,他愿意出高价收,我也是要对我的股东交代的嘛。”
“你……”
顾建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赖老板的手指都在哆嗦。
“叔。”
一只年轻而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了顾建民颤抖的肩膀上。
顾建民回过头,看到顾屿那张平静的脸,不知为何,心里那股即将崩溃的恐慌突然稳住了。
“小屿,你……你怎么来了?”
顾屿没说话,只是把顾建民拉到身后的沙发上坐下,然后自己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了赖老板的对面。
赖老板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顾屿,轻蔑地嗤笑了一声:
“顾桑,这是把你家细路(小孩)叫来也没用啦。这里是生意场,不是学校,不讲那一套尊老爱幼的吼。”
顾屿看着赖老板,并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赖老板那张油腻的脸,落在旁边茶台上那把做工考究的紫砂壶上,又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还在微微发抖的二叔。
那个曾经在荷花池叱咤风云、总是把腰杆挺得笔直的男人,此刻却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卑微地乞求着一点点本该属于他的公平。
如果是纯粹的商业谈判,他有一百种方法玩死对方。但今天,看着二叔那被汗水浸透的后背,他不想玩阴的。
他想直接掀桌子。
“赖老板是吧?”
顾屿伸手拿起那把紫砂壶,在手里把玩着,声音很轻,
“欺负老实人,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少年仔,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喔。”
赖老板脸色一沉,那股子湾湾老商人的江湖气露了出来,
“我在大陆做生意二十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少拿这种眼神看我,没大没小的。”
“二十年?”
顾屿点了点头,眼底的寒意终于不再掩饰,
“那你应该知道,做生意最忌讳的,不是亏钱,而是绝户。”
“绝户?”
赖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是说你们家?那关我屁事啦。”
“不,我说的是你。”
顾屿猛地扬起手,将手里的紫砂壶重重砸在茶台上!
“砰——!!!”
一声巨响,滚烫的茶水四溅,碎片划过赖老板的手背,留下一道血痕。
顾建民和顾超都吓傻了。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顾屿,竟然敢在人家的地盘上直接动手!
赖老板也被这一下砸懵了,捂着手背像杀猪一样跳了起来:
“干!靠北喔!你在这个搞什么东西?!”
“闭嘴。”
顾屿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眼神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幼狼,死死盯着赖老板,
“赖老板,我给你算一笔账。”
“这批货,全是按iPhOne4S的尺寸切好的,包装盒上印的是我们“G-SpaCe”的商标和防伪码。你以为你不给我,这批货你能卖给谁?”
“阿强?”
顾屿冷笑一声,
“阿强是想要货,但他想要的是那个现在在淘宝上卖爆了、有品牌溢价的“G-SpaCe”!如果没有我们的淘宝店做背书,没有我们的营销文案去恐吓用户,你手里这堆玻璃,就是一堆废品!”
“你卖给阿强?阿强敢收吗?带着别人商标的货,那是侵权!只要他在华强北敢摆出来,我就敢带着工商局去抄他的档口!我看谁敢接这个雷!”
赖老板的脸色变了变,刚才的嚣张气焰灭了一半,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吼道:
“吓唬谁啊?我把包装拆了卖散货不行吗?”
“拆包装?”
顾屿身体前倾,眼神戏谑,
“五十万个盒子,全是塑封好的。你拆?你得雇多少人?拆完了还得重新买包装、重新贴标。这笔人工费和包材费,你算过吗?你那个精明的脑子,应该不会做这种亏本生意吧?”
“而且……”
顾屿的声音陡然降低,带着透骨的寒意:
“赖老板,听说你们厂消防不太过关啊?仓库里堆满了纸箱和易燃的清洗剂,连个喷淋系统都没有。刚才进来的时候,我还看到你们的行吊并没有年检标。”
顾屿站起身,走到赖老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胖子。
“咱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叔一家把命都押在这批货上了。你要是敢断我们的活路,我就敢举报你们厂消防违规、偷税漏税、非法用工。”
“现在是国庆严打期间。你说,要是安监局的人明天来封厂整顿,你这厂子要停工多久?半个月?一个月?你那些还在赶工期的其他订单,违约金你赔得起吗?”
“赖老板,这笔账,你自己算算清楚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