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苏……你说怎么办?”
李文忠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虽然这根稻草正忙着往自己兜里揣赃物。
苏岩蹲在冰面上,一边把基金会队长战术背心上最后一颗备用的微型能量模块抠下来塞进空间戒指,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语气平静得像在跟物业投诉楼道灯坏了。
“局长,您先别慌。”
“我没慌!”李文忠的声音抖得跟筛子似的,“我这是在进行高强度的情绪管理!”
苏岩翻了个白眼。
行,你管这叫情绪管理。
“局长,我问您个事。”苏岩把空间戒指往拇指上一套,站直身体,目光扫过满地冻成冰棍的昏迷者,“咱江城光登记在册的觉醒者有多少?”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呃……截至上个月的统计,在册觉醒者一万二千四百八十七人,其中A级以上战斗型三百六十人,B级机动力量一千九百一十二人……”
“够了。”苏岩打断他,“一万多号人呢,局长。就算打个对折,去掉摸鱼的、划水的、装病请假的、跟财团眉来眼去吃里扒外的,少说也能凑出三四百号能喘气能打架的。”
李文忠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苏岩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做年终述职报告:“全球同步灾难,听着吓人,但您仔细品——它越是铺得广,单点的投入就越薄。一道闪电劈一棵树能把树劈断,劈一片森林?那就是下了场雷阵雨。”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帮搞事的家伙在赶工期。”苏岩嘴角微微勾起,“赶工期的活儿,质量能好到哪去?局长您想想,咱当年赶甲方需求的时候,交出去的东西自己都不好意思看第二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李文忠是从体制里摸爬滚打上来的老油条,他不懂什么高维低维,但“赶工期”这三个字,他懂。
太懂了。
每年年底的KPI考核季,他手底下那帮人交上来的结案报告,错别字都能连成一首藏头诗。
“所以你觉得……还有得打?”李文忠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江城这一亩三分地,能力者多的是,各方势力加起来少说几十支队伍。”苏岩的声音听起来真诚极了,“现在天灾一来,大家伙儿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您牵个头,把各方力量统筹起来,防守、疏散、反击,三条线并行。局长您的长处不就是协调嘛。”
苏岩说这话的时候,脚下正踩着李铁的脸——这位李氏财团的高管此刻面朝下扣在冰面上,鼻孔里结着两根冰柱,像一头搁浅的紫色海象。
各方势力合作。
苏岩低头看了看李铁,又看了看磐石,最后瞥了一眼基金会队长那个屁股朝天的经典造型。
合作得挺好的,都躺一块儿了。
“小苏,你说的有道理。”李文忠深吸一口气,声音里重新找回了几分官架子,“我这就召开紧急联席会议,把军区、财团、异常局的人全拉到一张桌子上——”
“对,就这么干。”苏岩立刻接话,生怕他反悔,“局长您是主心骨,这种关键时刻就得您亲自坐镇。我这边西区还有几个散落的高维能量残留点需要清理,等我处理完就回来跟您汇合。”
清理个屁。
他的“清理工作”就是把这帮人身上值钱的东西全扒拉干净,然后给牧歌打包快递过去。
“好!”李文忠一拍大腿,“小苏,关键时刻还得是你靠谱!等这事过了,我亲自给你写推荐信,升正处!”
“谢谢局长栽培。”苏岩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
升正处。
就这工资,升到正国级也买不起一口像样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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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雹还在下,而且越来越大。
拳头大的绿色冰坨子砸在地面上,炸出的碎冰像弹片一样四处飞溅。远处几栋居民楼的阳台防盗窗已经被砸得稀烂,金属扭曲的声音在风中呜咽。
苏岩把手里最后一件战利品收好,抬头看了一眼四楼。
灯还亮着。
圆珠笔还在动。
那个瘦削的身影甚至连窗户都没看一眼,就好像外面下的不是裹着浓硫酸的冰雹,而是隔壁大妈晾的床单。
苏岩心里浮起一个荒诞的念头:如果全世界真的毁灭了,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大概就是林清璇。不是因为她有多强,而是因为——毁灭的特效声太吵,会打扰她做题,所以她会亲手把毁灭本身给毁灭了。
“沈幼微。”
墙根底下,缩成一团的沈幼微闻声抬起头。她的脸色白得像张A4纸,嘴唇冻成了淡紫色,但苏岩灌进去的那一丝帝王真气还在勉强维持她的体温,至少没变成冰雕。
“前、前辈……”她的牙齿咔咔打架,“我……还活着吗?”
“活着。而且接下来还得继续活着。”苏岩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像在给实习生布置最后一项加班任务,“我要走了。”
沈幼微瞪大了眼睛。
“走……走去哪?”
“回指挥中心。”苏岩朝身后的老旧小区扬了扬下巴,“四楼那位,你给我看好了。”
沈幼微的脑子虽然冻得快死机了,但基本的逻辑链条还在运转。她下意识地循着苏岩的目光看向四楼——那个灯火通明的窗户,那个正在奋笔疾书的身影。
然后她想起了一个小时前的画面。
粉色蓬蓬裙。仙女棒巨锤。一拳把S级肉山怪物砸成骨粉的那个女孩。
沈幼微打了个哆嗦。
这哆嗦跟冷无关。
“前辈,您……您让我一个人看着她?”沈幼微的声音已经不是害怕了,是深层的灵魂恐惧,“我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万一她出来了,我连跑都跑不掉啊……”
“你不需要跑。”苏岩蹲下身,目光直视沈幼微的眼睛,认真程度堪比交代遗嘱,“你只需要做到一件事——别让任何人、任何东西、任何声响打扰到她。冰雹也好,怪物也好,天塌下来也好,你就用命给我撑出一个安静的环境。”
沈幼微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可我结界已经碎了……”
“那就用身体挡。”苏岩拍了拍她的肩膀,留下一缕真气,“实在不行,你就在楼下唱摇篮曲。只要别让她觉得外面吵,你就赢了。”
“我不会唱摇篮曲——”
苏岩已经站起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确认灯光稳定、信号满格、圆珠笔的沙沙声还在持续,这才转身走进风雪里。
耳机里传来牧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你把一个半残的空间系异能者留下来保护一个能徒手锤杀S级怪物的高中生。认真的?”
苏岩大步流星地踩过冰面,绿色冰雹砸在他的金色护盾上弹开,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我不是让她保护林清璇。”苏岩语气淡漠,“我是让她保护这栋楼里其他所有人,别被林清璇误伤。”
牧歌沉默了零点三秒。
“有道理。”
苏岩把半湿的黑布条从脸上扯下来揣进兜里,脚步加快。冰雹在他身后越下越猛,墨绿色的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个江城闷在了里面。
远处传来建筑坍塌的轰鸣,偶尔夹杂着尖叫和警笛。
苏岩的表情没有波动。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着今晚的收支:空间戒指一枚,内含A级晶核三颗、黑金储值卡若干、增幅药剂两瓶、备用西装一件。军用压缩能量弹两枚。外骨骼核心模块一个。失声铃铛、贪婪之壶各一件。基金会三级通行徽章一枚。外加异常局刚批的三百万经费和S级物资调配权。
嗯。
这个月的KPI算是超额完成了。
至于全球末日?
那是李文忠的KPI。
苏岩消失在暴风雪中,身后,老旧小区四楼的灯光依然明亮而安静。沈幼微蜷缩在门洞里,抬头望着那扇窗户,满脸都写着一个打工人对未知明天的深深绝望。
她现在终于理解了一件事。
在这个疯了的末日里,最可怕的不是从天而降的冰雹,不是高维怪物,甚至不是苍天。
是那个正在安安静静做题的高中女生。
以及她身边那群疯了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