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月离开后的第三天，终始堡变了样。
堡墙外五十步内的树木全被砍倒，粗壮的树干被拖回来，削尖了插进冻土，形成一道歪歪扭扭但足够锋利的木刺阵。瞭望塔从四座增加到八座，塔顶架起了祖源特产的“火油弩”——这玩意儿射程不远，但箭头裹着浸油的麻布，点燃后能烧好一阵。
堡民们忙得脚不沾地。
男人们搬运石块加固墙基，女人们把仓库里积灰的皮甲翻出来修补，孩子们也没闲着，被组织起来往箭袋里装填箭矢。就连最老的李瞎子都坐在太阳底下，用那双几乎全盲的手摸着检查弓弦有没有磨损。
“紧，再紧一点！”
东墙下，岩烈光着膀子，指挥几个壮汉拉动绞盘。粗铁链哗啦啦响，吊起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缓缓嵌入墙体的缺口。这是去年冬天被冰雹砸坏的地方，一直没来得及修。
楚冰云沿着墙根走，手里拿着炭笔和羊皮纸，边走边记。
“东墙缺口补好了，但西南角那段墙基有裂缝，得从里面用木桩顶住。”
“北门铰链锈得厉害，开关声音大得像打雷，得换。”
“瞭望塔的火油储备只有三十桶，不够，至少要一百桶。”
她走到堡门时，正碰上星泉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从工坊出来——铜管、齿轮、几块发光的晶体碎片，还有一捆颜色古怪的导线。
“星泉，研究有进展吗？”
少年抬起头，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有点。”他把东西放在地上，拿起一块巴掌大的晶体碎片，“地心精魄和源初碎片确实能产生共鸣。我用精魄粉末涂在碎片表面，它的能量波动增强了三倍，但……”
“但什么？”
“但不稳定。”星泉皱眉，“昨天试的时候，差点把工坊炸了。还好我跑得快。”
楚冰云蹲下来，仔细看那块碎片。它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内部似乎有液体在流动。
“能用来做什么？”
“两个方向。”星泉竖起两根手指，“一是探测。如果黑渊会的人身上带着碎片，或者修炼了相关功法，用精魄增强的探测器能在百步内感应到。二是防御——把精魄粉末掺进火油里，烧出来的火焰能暂时压制黑暗能量，但效果能持续多久，还没试出来。”
楚冰云眼睛一亮：“探测器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材料够的话，三天。”星泉顿了顿，“但需要至少十斤地心精魄粉末。”
十斤。
楚冰云心里算了笔账。终始堡一个月才挖出三十斤精魄原石，提炼成粉末要损耗一半。十斤粉末，相当于半个月的产量。
“给你。”她毫不犹豫，“需要人手吗？”
“要两个细心的，手不能抖。”
“我去安排。”
正说着，堡门方向传来喧哗。
楚冰云和星泉同时转头，看见一队巡逻兵拖着个什么东西回来。那东西用麻布裹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怎么回事？”
带队的小队长抹了把汗：“楚队长，我们在北边五里外的雪林里发现的。”
麻布掀开。
是一具尸体。
男性，三十岁上下，穿着灰黑色的紧身衣，胸口有个碗口大的血洞，已经冻硬了。最诡异的是他的脸——皮肤呈青灰色，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却是纯白色的，像蒙了一层雾。
“不是我们的人。”岩烈凑过来看了一眼，“也不是北冥府的打扮。”
楚冰云蹲下，仔细检查尸体。
衣服料子很普通，但缝线工整，像是制式装备。腰间有个空刀鞘，刀不见了。右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用刀的人。左手手腕内侧，有个小小的黑色刺青——三条扭曲的线，围成一个不完整的圆。
“黑渊会。”她低声说。
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星泉也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个小铜镜——镜面不是玻璃，而是一层薄薄的地心精魄粉末。他把镜子对准尸体胸口的血洞。
镜面开始发光。
起初是淡淡的蓝色，很快变成深蓝，最后泛起一丝丝黑气。
“黑暗能量残留。”星泉声音发紧，“而且很浓。杀他的人……或者杀他的东西，用的是纯粹的黑暗力量。”
楚冰云站起身：“尸体在哪发现的？周围有什么痕迹？”
“雪林深处，靠近老矿坑。”小队长回忆，“周围有打斗痕迹，树被砍断好几棵，雪地里还有别的脚印，但被雪盖住大半，看不清。我们只找到这具尸体。”
“带我去看看。”
半个时辰后，楚冰云带着十个人赶到雪林。
这片林子终始堡的人很熟，以前常来砍柴打猎。但今天，林子静得诡异——没有鸟叫，没有风声，连雪从树枝上滑落的声音都没有。
小队长指着一片空地：“就是这儿。”
楚冰云走过去。
空地上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确实有打斗痕迹。几棵碗口粗的松树被拦腰砍断，断口整齐，是一刀过的力道。雪地上有血迹，已经冻成暗红色的冰碴。
她蹲下，仔细看那些脚印。
大部分是尸体留下的，但还有另一组——比常人的脚印浅，步幅很大，脚尖着地的痕迹很深，像是用脚尖走路的人。
或者说，不是人。
“星泉，镜子。”
星泉赶紧掏出精魄铜镜，在脚印上方缓缓移动。
镜面再次发光，这次是深黑色，黑得几乎要滴出墨来。
“黑暗能量……”星泉手有点抖，“而且比尸体上的更浓，更……活。”
楚冰云站起身，环顾四周。
林子深处，老矿坑的入口像一张黑洞洞的嘴。那是几十年前的旧矿，早就废弃了，据说底下坑道纵横，有些地方连终始堡的老矿工都不敢进。
“队长，要进去看看吗？”一个年轻队员问。
楚冰云盯着矿坑入口，看了很久。
最终，她摇头：“不。所有人撤回堡内，今天起，巡逻范围缩小到堡外三里。另外，通知所有矿工，地心精魄开采暂停，直到进一步通知。”
“可是精魄……”
“命更重要。”
回堡的路上，没人说话。
每个人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力——黑渊会的人死了，但杀他的东西还在附近。那东西能用黑暗力量，能悄无声息地在雪林里杀人，而且……很可能就在老矿坑里。
当晚，终始堡召开了紧急会议。
所有战队长、长老、工坊主事全到了。堡主坐在主位，脸色凝重。
楚冰云把发现尸体的情况说了一遍，星泉展示了精魄铜镜的反应。当听到“黑暗能量残留”时，好几个长老的脸都白了。
“黑渊会内讧？”王长老猜测。
“不像。”楚冰云摇头，“如果是内讧，尸体不会被丢在那么显眼的地方。而且杀他的东西……脚印很怪。”
“会不会是北冥府的人干的？”有人问，“他们想嫁祸给黑渊会，逼我们求援？”
“北冥府用光明系功法，不会留下黑暗能量。”星泉解释，“精魄镜子对光明能量反应是金色的，我试过。”
议事厅里陷入沉默。
良久，堡主开口：“冰云，你说怎么办？”
“三件事。”楚冰云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堡内戒严等级提到最高，所有出入口夜间加锁，钥匙由各队长保管。第二，加快探测器制作，星泉需要什么就给什么。第三……”
她顿了顿：“组织一队精锐，明天天亮后，进老矿坑探查。”
“太危险了！”王长老立刻反对，“那矿坑废弃几十年，底下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万一黑渊会埋伏在里面……”
“正因为不知道，才要去看。”楚冰云声音平静，“如果杀人的东西真躲在矿坑里，等它晚上摸进堡里，死的人会更多。”
岩烈一拍桌子：“我去！”
“我也去。”星泉举手，“探测器需要现场调试。”
“胡闹！”王长老气得胡子直抖，“星泉是研究员，不是战士！”
“但只有我能操作探测器。”星泉坚持，“而且……我想知道，黑暗能量和源初碎片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关系。
黑渊会要碎片，北冥府也要碎片。碎片能打开永夜之门，门后是黑暗。可现在，黑暗已经来了——就在五里外的雪林里，杀了黑渊会的人。
终始堡被夹在中间，手里握着钥匙，却不知道这钥匙能开哪把锁。
“那就这么定了。”堡主最终拍板，“冰云带队，岩烈副手，星泉随行。再选七个好手，明天一早出发。记住，探查为主，遇到危险立刻撤回。”
散会后，楚冰云没回住处。
她登上北墙的瞭望塔，望着远处黑黢黢的雪林。今夜无月，星光暗淡，林子像一片墨渍，浸在雪白的大地上。
岩烈跟上来，递给她一个热乎乎的烤土豆。
“吃点儿，明天要拼命呢。”
楚冰云接过，慢慢剥皮。
“岩烈，你怕吗？”
“怕。”壮汉老实承认，“但怕也得去。终始堡是我们的家，家里进了老鼠，总不能装没看见。”
楚冰云咬了口土豆，烫得舌尖发麻。
是啊，家。
三百年了，一代代人在这里生，在这里死，在这里用血肉筑起墙，挡住外面的黑暗。现在墙还在，但黑暗已经溜进来了。
她望向工坊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星泉肯定又在熬夜捣鼓他的探测器。
也许，那孩子真能找出答案。
也许，他们真能守住。
夜风渐起，吹动塔顶的火把，火星噼啪四溅。
明天，矿坑。
楚冰云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刀是父亲留下的，刃口磨过无数次，依然锋利。
就像终始堡的人——被岁月磨过无数次，依然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