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的下半场，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讲台上的PPT还在循环播放着，那美轮美奂的校园风光和令人心动的宣传片。
但台下的招生老师们，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欣赏了。
会议室的后台，一间休息室里。
周教授和郑组长相对而坐，两人都沉默着，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
他们确实想不通，这些家长怎么一点想法都不带有的？
“周教授，现在怎么办？”郑组长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看来，想从那些从小在天远长大的家庭入手，是行不通了。真给我一种死士的错觉了，这种忠诚程度实在是匪夷所思啊。”
周教授推了推眼镜。
他沉思了许久，拿起那份家长名单，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老生对学校感情深，可以理解。毕竟十二年的青春，都在那里。但是，这份名单上，还有另一部分人。”
“你看，这些排名在十几到三十名之间的学生，他们的档案显示，大部分都是在高中阶段，才从其他学校转学到天远读书的。”
郑组长立刻明白了周教授的意图。
“你的意思是……我们改变策略，做这些新转生家长的思想工作？”
“没错。”周教授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些家庭，在天远只待了短短三年。他们对天远的感情，肯定没有那些“老生”家庭那么深厚。”
“而且，他们当初之所以选择从原先的学校转学，本身就说明了他们是极其看重教育资源的，是务实现实的。”
“对于这样的家庭，我们抛出的这些现实利益，比如奖学金、保研率、校友圈，应该会更具吸引力。他们更容易被我们说服，毕竟之前是电话，现在的面对面，效果是不一样的。”
郑组长听完，也觉得这个策略可行性很高。
其实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们已经不奢求能把所有尖子生都抢过来了。
招生工作进行到这里，已经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更关乎到两所高校的脸面。
只要能从天远这块铁板上，撬下来一两个前十，哪怕是前三十的学生，他们今天也就不算输得太难看。
毕竟，全省前十的清北录取率为零。
这个数据传出去，实在是太夸张，也太打脸了。
“好！就这么办！”
郑组长立刻站起身，对身后的招生干事们下达了新的指令。
“改变目标！所有人，重点去接触那些高中才转学过来的学生家长！务必，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的诚意！”
招生老师们立刻重新振作起来，端着茶杯，带着职业的微笑，再次散入会场，寻找着新的目标。
一位来自北大的招生老师，很快就找到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位排名在全省二十多名的男生父亲，姓王，看起来很斯文。
档案显示，他的孩子，是高一下学期，才从省城的一所重点中学，转学到天远来的。
招生老师满怀信心地走了过去，坐到了王先生的身边。
“王先生，您好。我是北京大学的老师。”他热情地递上自己的名片，“您儿子这次考得非常出色，是我们北大非常希望争取到的优秀人才。”
他再次将之前那套关于北大前途和发展的说辞，更加卖力地，声情并茂地讲述了一遍。
他相信，一个能果断从省重点转学到天远的家庭，必然是极其理智和务实的。
面对北大伸出的橄榄枝，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然而，王先生听完他的一番话，却只是微笑着，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位招生老师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追问：“王先生，您是觉得我们的条件还不够好吗？我们可以再谈，奖学金，专业，都可以谈。”
“不不不，老师，您误会了。”王先生摆了摆手，语气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感慨。
“您的条件，北大的牌子，都好得不能再好了。说实话，我做梦都想让我儿子上北大。”
“但是，不行啊。”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老师，您别劝了。您可能不知道，我这个儿子，他从小学一年级起，就眼巴巴地，做梦都想进天远读书。”
“但那时候，我们家条件一般，家里做生意嘛，资金运转不过来，一时没钱买这边的房子。”
“我儿子呢，初中那时候又不是那种顶尖的天才，根本考不进去。没办法，我们只能让他在省城的重点中学里，一天一天地熬着。”
“您知道那种重点中学，一切都为了分数，孩子每天都学得很压抑，很痛苦。他好几次都跟我说，他不想读书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高中，他听说天远高中部扩招，有机会了。他拼了命地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只睡五个小时，硬生生把成绩从全校几百名，考到了前几名，才终于拿到了那个来之不易的转学名额。”
“我看别说清华北大了，就是哈佛耶鲁来了，他死都不会离开天远的。”
听完这番话，那位北大的招生老师，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还说啥啊……
相似的场景，在会议室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老师，谢谢您。但我们家孩子说了，他的命是陆校长给的，这辈子就跟定陆校长了。”
“不好意思啊，我们家当初为了让孩子能来天远读书，是卖了老家的房子，才在天海市买的学区房。现在让我们走？不可能的，去那边读书不也迟早要回来天海工作嘛，不都一样的。”
当所有的招生老师，都带着同样挫败和茫然的表情，回到后台时。
郑组长、孟组长，甚至连见多识广的周教授和钱教授，全都懵逼了。
他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些在天远读了十二年的老生，对学校有深厚的感情，这他们可以理解。
可你一个才在天远读了三年的高中转校生。
竟然也为了这所学校，连清华北大这种足以改变一生的机会，都直接放弃了？！
这到底是一所怎样恐怖的学校？
一个个家长跟死士一样，前途也不管了，什么都不要，只想在天远继续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