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团在偌大的天远校园里,逛了大半天。
他们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前来迎接的学校领导。
反而,有好几次都被学生们当成了迷路的游客。
在那个充满了文艺气息的猫咖门口,一个正在给橘猫梳毛的初中男生,看到他们这群西装革履、一脸严肃的“中老年观光团”,还很热情地,主动上前搭话。
“叔叔们好,你们是来参观我们学校的吗?要不要进来喝杯咖啡?我们这里的猫很乖的,随便摸。”
在奥运跑道旁边,另一个正在做着拉伸运动的女生,也主动地,给他们这些“路人”,指起了路。
“实验中心在那边,那个圆顶的就是。食堂在那边,玻璃的那个。后面那个古色古香的,是幼儿园。”
校长们看着这所硬件设施豪华到,让他们都感到有些眼花缭乱的学校,互相对视了一眼,心中的震撼,早已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这学校,实在是太漂亮了。
他们所有学校的建设风格加起来,恐怕都没一个有资格和天远比的。
这绝对是某个顶级设计师才能设计出来的。
而且,不光设计师的本身审美顶级。
连建这些建筑的人也非常厉害。
毕竟,能把设计师的天马行空想象力付诸实践,才是最厉害的。
......
省城一中的冯启良校长,终于还是忍不住,拦住了一个正好从他们身边路过的,扎着马尾辫的女生。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善一些。
“小同学,你好。我能问一下吗?你是学校,专门安排的引导员吗?”
那个女生,正是刚从模拟小镇那边,轮值结束的糯米。
她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不是啊。我只是暑假留校,刚好今天轮到我,在小镇那边的管委会值班而已。”
“管委会?”冯启良对这个词,感到很陌生。
糯米点了点头,很自然地,就解释了起来。
“嗯,就是我们学校那个模拟小镇的管理委员会。那个小镇,是我们陆校长,专门出钱,给我们初中生和高中生,开的一条微型商业街。里面的所有店铺,从装修,到进货,再到运营,全都是我们学生自己说了算。”
“我呢,虽然现在只是个初中生。但我们那个管委会,是不分学段的,只要你有能力,你就可以通过竞选,加入进去。”
“不过,”她又补充了一句,“那个模拟小镇,只有我们中学生和高中生,才有资格参与经营。小学生的话,就只能像你们这些大人一样,在里面随便逛逛,玩一玩了。”
冯启良听着,心中,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学生自己,开商业街?
自己管理?
这竟然是真的?
他下意识又追问了一句:“那……那要是,你们开店,亏本了怎么办?”
糯米耸了耸肩,一脸的理所当然。
“亏了,就自己想办法翻身呗。”
“学校是不会追究我们责任的,但我们租的那个铺面,会被管委会收回。而且,最重要的是,你要向你的投资人负责啊。”
冯启良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初中生。
看着她,对着自己这个,堂堂的省重点中学校长,侃侃而谈地,讲着什么,“管委会”、“铺面收回”、“自己想办法翻身”。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面对“大人物”时,该有的,那种怯生生的,紧张讨好的表情。
只有,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理所当然的,自信与从容。
冯启良又尝试着,套了套话。
“那你们暑假,都留在学校里,是学校统一安排了什么活动吗?”
糯米摇了摇头:“没有啊,都是我们自愿留校的。学校里好玩的社团那么多,谁还愿意回家待着啊。”
“那……那那个什么管委会,是你们自己组织的,还是学校指定的?”
跟在后面的李科长,小声地,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陆校长,就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批了一个大概的章程。后面的所有选举和管理过程,全都是,由学生们自己,组织完成的。”
冯启良沉默了。
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现在几年级了?”
“初二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对着糯米,挥了挥手。
“好,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糯米看了看眼前这群,奇奇怪怪的叔叔们,施施然地,转身走了。
......
省师大附中的校长,在旁边,默默地观察了很久。
他发现,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没有因为他们这个,阵容庞大的“考察团”的到来,而改变自己原有的行为模式。
没有说是什么,刻意地在他们面前表现出,自己有多么热爱学习的样子。
也没有,因为他们的“视察”,而感到紧张,从而,刻意地,回避他们。
该做实验的,依旧在实验室里,专心致志地做着实验。
该喝咖啡的,依旧在猫咖里,优哉游哉喝着咖啡。
该在操场上跑步的,也依旧在跑道上,挥洒着汗水。
都是当校长的,所有人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那就是但凡有上级领导,或者外校同行,前来参观考察的日子。
所有的学生,都是被提前“准备好”的。
说什么话,做什么事,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是经过反复彩排的。
但在这里,他甚至都看不到,一丝一毫孩子们“准备”过的痕迹。
要知道,这还是暑假啊!
这说明这就是这些学生平时的样子。
正儿八经演出来的,他们这些老狐狸哪个看不出来?
大家都是搞这种形式主义的。
可现在遇到个不搞这种虚头巴脑的,反而懵逼了。
他走到冯启良的身边,感慨了一句。
“老冯,这些孩子,不一样啊。”
“他们身上,没有那种,被严格管教出来的,听话和顺从。”
“有的是一种,我从未在其他学校的学生身上,见到过的,松弛感。”
冯启良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再往前走。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那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的校园,看了很久,很久。
过了许久,他才像是自言自语般地,从牙缝里憋出来一句话。
“也许只是因为这里的学生没有被专门训练过,在见到领导的时候,要停下来,立正问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