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众人,张尘孤身一人,化作一道几近融入夜色的灰金色遁光,朝着东北方向的“古机城废墟”疾驰而去。血月之下,大地苍凉,他的心境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沉凝与目标。
“葬星”前辈的传承,“三匙”的线索,沉甸甸地压在肩头,却也指明了方向。古机城,上古机关宗遗迹,那些擅长以巧思驾驭能量、窥探天机地脉的上古修士,或许真的留下了关于“星核之引”或界门本质的记录。
他一面赶路,一面分心内视。丹田内,那枚融合了“镇墟”、“黄泉”、“归墟星核真意”乃至一丝“不甘”怒焰的新生金丹——或许该称之为“镇墟归源金丹”——正缓缓旋转,散发出温润而沉凝的光辉。伤势尽复,力量更胜往昔,尤其对“规则”、“能量结构”、“空间稳定”等方面的感知,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敏锐。这让他能在高速飞行中,提前避开空气中那些因血月和裂口影响而变得脆弱、紊乱的能量节点,以及逆鳞会可能布下的探测阵法。
三日后,一片规模宏大的废墟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那便是古机城,昔日机关宗山门所在。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巨大的齿轮、断裂的金属臂、半埋地下的复杂管道结构随处可见,虽已锈蚀残破,却仍能窥见当年巧夺天工的恢弘气象。废墟大部分区域被一种惰性的金属尘埃和扭曲的力场覆盖,神识难以深入探查。
按照石猛提供的模糊信息,“百晓生”司徒文等人可能藏匿于废墟核心区域,一处被称为“天工阁”地下秘库的地方。张尘收敛气息,如同鬼魅般潜入废墟。
废墟内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金属缝隙发出的呜咽怪响。许多地方残留着战斗的痕迹,有些还很新鲜,显示逆鳞会也曾在此搜寻过。张尘凭借着对能量流动的感知和对机关残骸结构的直觉理解,避开了一些明显是陷阱或警报装置的残留,逐渐深入。
忽然,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前方一处半坍塌的、由巨大齿轮构成的拱门后方,传来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咔哒”声,以及几乎细不可闻的能量嗡鸣。那不是自然风声,更像是某种精密器械在低功耗运转。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透过齿轮的缝隙向内望去。里面是一个相对完好的大厅,大厅中央,一座造型奇特的、由无数细小金属立方体构成的“活体”雕像正在缓缓变换着形态,其底座连接着数根嵌入地板的能量导管,导管延伸向大厅深处。雕像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新鲜的食物包装和简易的生活痕迹。
有人!而且很可能就是司徒文他们!那“活体”雕像,很可能是一种警戒或防御机关。
张尘没有贸然现身。他仔细观察着雕像的变换规律和能量流动,同时将一丝极其微弱的、蕴含“镇墟”真意的神念如同最细的蛛丝般探出,小心翼翼地接触其中一根能量导管,试图逆向追踪其控制核心的位置,并理解其运作原理。
就在他的神念触碰到导管能量脉络的瞬间——
“嗡!”
大厅四壁陡然亮起数十个针尖大小的红点,同时,那座“活体”雕像的形态变换戛然而止,所有细小的金属立方体瞬间定格,对准了张尘藏身的拱门方向!一股凌厉的、锁定神魂的锋锐气息弥漫开来!
被发现了!这机关的感知灵敏度和反制速度超乎想象!
“何方宵小,擅闯禁地!”一个有些尖细、带着紧张与警惕的声音从大厅深处传来,伴随着数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张尘知道自己躲藏已无意义,索性从阴影中走出,立于拱门前,朗声道:“在下张尘,受墨陨前辈指引,特来寻找“百晓生”司徒文先生,有要事相商,关乎废土存亡,绝无恶意。”他说话间,体表灰金色光芒微微流转,将那锁定他的锋锐气息悄然抚平、隔绝。
大厅深处走出五个人。为首者是个身材瘦小、面皮焦黄、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文士,正是“百晓生”司徒文。他手中握着一面布满按钮和刻度的复杂罗盘,警惕地打量着张尘。他身后四人,两男两女,皆身着便于活动的劲装,手持造型奇特的法器或工具,气息在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不等,显然是司徒文麾下的技术修士。
“张尘?你就是那个在“归寂之眼”闹出天大动静,毁了逆鳞会圣卵的小子?”司徒文小眼睛滴溜溜转着,手中的罗盘指针微微颤动,似乎在检测张尘的能量特征和话语真伪,“墨陨那老家伙还活着?他怎么证明你的身份?”
张尘心念一动,取出墨陨之前交给他的一枚残破的“巡天监”身份牌残片(得自春霖泉遗迹),其上残留着墨陨特有的气息与神魂印记。“此物可为证。墨陨前辈现与铁砧山石猛统领汇合,正在整合幸存力量。我等在“葬星”遗迹得前人传承,知晓关闭“深渊之喉”、驱散血月需寻“三匙”:界心之锚、星核之引、众生之愿。闻先生精研上古机关天工之术,或知“星核之引”线索,特来求教。”
“葬星?三匙?”司徒文闻言,脸上警惕之色稍减,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兴趣与一丝惊疑。他快步上前,接过身份牌残片仔细感应,又用手中罗盘对着张尘照了照,片刻后,点了点头:“气息对,罗盘显示你所言关于传承与目的的部分,能量波动与神魂涟漪基本吻合,未有强烈欺瞒迹象。”他挥了挥手,那锁定张尘的“活体”雕像重新软化、变换形态,恢复了之前的警戒巡逻模式。
“进来吧。”司徒文转身引路,“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去下面。”他走到大厅一侧,在一块看似普通的墙砖上有规律地敲击数下,地面无声滑开一个洞口,露出向下的金属阶梯。
众人鱼贯而入。阶梯下方连接着一个宽阔得多的地下空间,这里才是司徒文等人真正的据点。空间内灯火通明(使用某种冷光符文),摆放着大量工作台、书架、以及正在运转或拆解研究的各种上古机关造物残骸,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和陈旧纸张的味道。数十名修士在此忙碌,看到司徒文带着陌生人下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司徒文将张尘引至一处相对安静的隔间,屏退左右,只留下两名心腹。“坐。说说看,“葬星”是何人?“三匙”具体何解?你又如何确定“星核之引”与我等有关?”
张尘坐下,将“葬星”遗迹所见(隐去具体位置和归墟星核真意的细节),以及骨骸铭文关于“三匙”的阐述详细道来,并提及阿七对“众生之愿”的感应能力。
司徒文听得极为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工作台上敲击着,眼中精光闪烁。“司纪元寂灭、文明归葬之责的“葬星”……以“生”念御“墟”力,以“镇”心定“归”途……星核之引……”他喃喃自语,猛地抬头,“你们得到的传承中,可有提及任何与“星辰轨迹”、“天机推演”、“能量脉络化星图”相关的具体法门或器物描述?”
张尘心中一动,想起“葬星”骨骸手中那枚混沌灰晶,以及其表面流转的星河生灭虚影。“传承核心是一缕特殊的“归墟真意”,蕴含对“墟”之力的更深理解,其表象……确有星辰生灭之象。”
“那就对了!”司徒文一拍大腿,显得有些激动,“我机关宗上古记载中,确有提及,真正顶尖的“天机术”与“大阵推演”,需借助“星力”或“星核共鸣”。本宗至宝“浑天星轨仪”的部分核心设计,据说就参考了某种源自“归墟”或“寂灭”之地的“星辰道痕”!若“葬星”前辈所言“星核之引”是指引或沟通某种特殊“星辰本源”的力量,那很可能与“浑天星轨仪”有关,或者说,那仪器的设计初衷或完整形态,本就是一件用来定位、引导乃至借用“星核”之力的宝物!”
“浑天星轨仪?此宝如今何在?”张尘急问。
司徒文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叹道:“此乃本宗失落的三大至宝之首,据说万载前仙魔大战时,为对抗外域魔头,被当时的宗主携往战场核心,此后便下落不明,连残骸都未曾寻回。宗内只留下部分关于其原理和结构的残缺图纸与推测。”他走到一旁的书架上,翻找片刻,取出一卷非帛非革、触手冰凉、闪烁着微弱金属光泽的古老卷轴。
“这就是关于“浑天星轨仪”最核心的“星核共鸣枢”设计残图与原理推测。”司徒文将卷轴在桌上小心铺开。上面绘制的图形极其复杂精微,由无数层层嵌套的圆环、立方体、多面体以及密密麻麻、含义难明的符文和能量流向标注构成,许多部分已经模糊缺失。但其核心处,确实描绘了一个类似于微型宇宙星图的复杂结构,并标注着“引星力”、“定轨”、“窥源”、“纳虚”等字样。
张尘凝神细观,他虽不通具体机关构造,但对能量结构与空间规则的理解已非常人。结合“葬星”传承中对“归墟星核”的感悟,他隐约能看懂这残图中蕴含的一些理念——那是一种试图将浩瀚星空之力、甚至可能包括“归墟”这类特殊“星域”的力量,通过极其精妙的机械与阵法结合,进行捕捉、驯化、引导和应用的思想!
“这图纸……或许不全,但理念极高。”张尘沉吟道,“若“星核之引”是某种抽象的力量或法则,或许需要特定的器物或阵法来显化、引导。这“浑天星轨仪”的设计,无疑符合这一方向。司徒先生,以你之见,凭借此残图与机关宗技艺,加上……某种特殊的“引子”(他指自己得到的归墟星核真意),是否有望仿制或修复出一个具备部分“星核引动”功能的器物?哪怕只是临时的、一次性的?”
司徒文被张尘的大胆想法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仿制浑天星轨仪?还是核心的星核共鸣枢部分?这……谈何容易!材料、工艺、能量源、最关键的是对“星核”本质的理解与共鸣媒介……等等!”他猛地看向张尘,“你刚才说,你们得到的传承中,有一缕特殊的“归墟真意”,表象如星辰生灭?能否……让我感知一丝?若此真意真的与“星核”有关,或许……或许真的能作为最关键的“共鸣媒介”和“能量模板”!”
张尘略作迟疑。归墟星核真意珍贵无比,且关乎自身根本。但眼下,这或许是推动“星核之引”线索的唯一突破口。他信任墨陨的判断,也看出司徒文等人是真正醉心技艺、且对逆鳞会深恶痛绝的研究者。
“可以,但只能一丝,且需在我控制下进行。”张尘沉声道。
司徒文大喜,连连点头:“当然!只需一丝气息,让我用“天工罗盘”和“构析镜”分析其能量结构与波动频率即可!若能确定其与星核关联,我们或许能以此为基础,结合残图,设计出一个简化版的“星核共鸣器”!不敢说能完全引动星核之力,但若能对天空那裂口产生一丝干扰、定位其“星源坐标”,或者为你寻找真正“星核之引”提供方向,便是天大的突破!”
事不宜迟,司徒文立刻叫来两名最得力的助手,启动了几台看上去颇为精密的分析法器。张尘小心翼翼地引导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归墟星核真意气息,注入司徒文指定的一个透明晶柱中。
刹那间,晶柱内星光流转,仿佛有微缩的银河诞生又湮灭!旁边几台法器的指针疯狂摆动,发出急促的嗡鸣,光幕上瀑布般刷过复杂的数据流!
司徒文和两名助手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数据,口中发出无意识的惊叹:“这能量层次……这结构稳定性……这波动频率……与古籍中描述的“寂灭星辉”特征吻合度超过七成!天哪!这真的是与“归墟”相关的星核本源气息!虽然极其微弱,但品质高得吓人!”
分析持续了约半个时辰。结束时,司徒文激动得满脸通红,看向张尘的眼神如同看着一座宝藏:“张兄弟!不,张道友!有此真意为引,结合我机关宗秘传的“天工造化诀”与这残图,我有五成把握,能在……一个月内,打造出一个一次性的“简化版星核共鸣器”!此器或可让你在一定范围内,感应到与这真意同源或相关的“星核之力”的方位,甚至……在极近的距离内,尝试与之建立微弱共鸣!”
一个月!时间紧迫,但值得一试!
张尘心中振奋,拱手道:“那便有劳司徒先生!需要何种材料、人手,尽管开口,我可协助寻找。此地是否安全?逆鳞会……”
“放心!”司徒文自信道,“这地下秘库有多重上古机关隐匿和防御,只要不主动暴露,逆鳞会那些莽夫发现不了。材料库中储备了一些,还缺几种关键的稀有金属和稳定能量核心……清单在这里。”他快速写下一张单子。
张尘接过,扫了一眼,其中几样如“虚空沉铁”、“地心炎髓”、“幻海星沙”确实罕见。“我会尽力搜寻。在此期间,我也会继续查探其他线索。一月之后,无论能否集齐材料,我都会返回此地。”
“好!我等即刻开始前期设计和准备!”司徒文干劲十足。
就在张尘准备告辞,去搜寻材料时,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修士急匆匆进来禀报:“司徒先生!东侧三十里外发现逆鳞会搜索队踪迹,约有二十人,由一名金丹中期修士带领,似乎在寻找什么,方向……正朝我们这边来!他们驱赶的“嗅迹秽犬”好像对地下的金属能量反应很敏感!”
麻烦还是来了!
张尘眼中寒光一闪:“我去解决他们。司徒先生,你们抓紧时间,隐匿好。”他正需要活动筋骨,也顺便检验一下新生的力量。
“张道友小心!那金丹中期修士号“黑蝰”,擅长毒功与驾驭秽兽,颇为难缠。”司徒文提醒道。
张尘点头,身形一晃,已从原地消失。
片刻后,古机城废墟东侧,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爆发。灰金色的剑光撕裂血月下的阴影,带着抚平紊乱、归葬邪秽的意志,轻易斩碎了扑来的秽兽,破开了毒雾笼罩。那名号“黑蝰”的金丹中期修士,在张尘那融合了“镇墟归源”真意的剑域压制下,一身毒功与秽兽操控之术被克制得死死的,不出十招便被一剑穿心,连金丹都被剑意中蕴含的“归墟”之力侵蚀、黯淡。其余逆鳞会修士见状魂飞魄散,四散奔逃,被张尘顺手料理了大半,只故意放走两个吓得屁滚尿流的回去报信。
他要让逆鳞会知道,古机城这边,有硬骨头。在“星核共鸣器”完成前,尽可能吸引部分注意力,为司徒文争取时间。
处理完杂鱼,张尘迅速打扫战场(找到了一些有用材料和灵石),又根据司徒文提供的线索,朝着废墟另一处可能藏有“虚空沉铁”的上古矿坑遗迹潜去。
时间,在搜寻材料、警惕逆鳞会、以及偶尔的遭遇战中飞速流逝。张尘如同一把沉默而锋利的刀,游走在血月笼罩的废土与古老的遗迹之间,一步步推进着“星核之引”的计划。
而遥远的西方,霓裳是否已在哭嚎深渊有所收获?南方的墨陨与阿七,又是否与无尽林海的生灵建立了联系?
三线并进,与时间赛跑,与邪祟抗争。关闭界门,驱散血月的漫长征程,终于迈出了寻找“钥匙”的坚实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