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肥原不再理他,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参谋长。
那张老脸上,重新恢复了老狐狸般的、狡诈而从容的微笑。
“立刻,以我的名义,再派一个信使。”
“不,这次不用信使了。”
他顿了顿,改口道。
“田中,辛苦你亲自走一趟”
“想办法,去接触一下陆抗军中的人。”
“就说......你无意中,听到了一个关于开封的“秘密”。”
“记住,一定要做得像那么回事。要让他相信,这份情报,是他自己千辛万苦,才打探到的。”
“啊?!”
田中蒙了,他奶奶滴,给自己求了一个必死的官儿....
......
宁陵县城外,104军前指。
晚风卷过干硬的麦茬地,带起一股子混杂着泥土与硝烟的燥气。
陆抗站在那张铺满了红蓝箭头的巨型地图前,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图纸边缘。
门帘掀开,一阵冷风裹挟着几个军靴沉重的步子撞了进来。
方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反手往后一指,“军座,前哨抓了个舌头,第十四师团后勤联队的。”
两个警卫推着一个穿土黄色军服的鬼子进了门。
这鬼子兵浑身瘫软,领章歪在一边,裤腿上全是暗红色的泥点子,瞧着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跪下。”警卫踢了一脚对方的腿弯。
“砰”的一声,那鬼子直接跪在了陆抗面前,头都不敢抬,嗓子里发出一阵短促而剧烈的抽泣。
“叫什么?”陆抗连眼皮都没抬,依旧盯着地图上汴梁的位置。
“……田中,田中贤二。”这鬼子抖得像筛糠,国语说得断断续续,显然吓破了胆。
孙明远推了推眼镜,走到那鬼子跟前,声音冷得不带半点人味,“第十四师团后勤联队的?怎么跑到宁陵南边来了?”
田中贤二忙不迭地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青石砖上,声音发闷,“运粮……原本是从汴梁那边往考城送。可路上全是支那……不,贵军的巡逻队,我们被打散了,马车翻进了沟里。长官,我真的只是个送粮的。”
这鬼子像是竹筒倒豆子,没等审,就开始交待。
从汴梁仓库的具体位置,到仓库里囤积的军粮数目,再到守备部队的番号、火力配置,交待得事无巨细。
他甚至连仓库北门那挺九二式重机枪的射击死角在哪里都说得清清楚楚。
孙明远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陆抗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地上的田中。
太顺了。
顺得就像是有人把一盘喷香的红烧肉端到了嘴边,连筷子都帮你递好了。
“明远,你信吗?”陆抗嘴角撇出一抹刀锋般的冷笑。
孙明远没吭声,只是盯着那鬼子的后脑勺看了半晌。
陆抗挥了挥手,对一旁的卫兵说,“这人交代得太清楚了,逻辑上挑不出毛病,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毛病。带下去,让他尝尝咱们的“铁拳主义”。”
田中贤二一听“铁拳”两个字,虽然不明白具体意思,但瞧见卫兵那沙钵大的拳头和阴森森的脸色,瞬间崩溃了。
他整个人贴在地上,杀猪般嚎叫起来,“饶命!长官饶命!我交代的都是真话!汴梁真的有粮!那是皇军……不,是鬼子在豫东最大的屯粮点!我真不是土肥原师团长特意派来的奸细!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陆抗冷哼一声,眼神里闪过一抹洞察一切的厌恶。
这人嘴里喊着“不是故意派来的”,其实就是在明着告诉陆抗:我就是土肥原扔出来的饵。
“拉下去,照打不误。”陆抗敲了敲桌面。
几分钟后,祠堂后院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和杀猪般的惨叫。
警卫员一路小跑回来,凑到陆抗耳边低声道,“军座,打过了,嘴硬得很,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他说汴梁那边存了足够十五万人吃三个月的军粮,现在南线合围败了,那里的守备兵力反倒被抽调了一半去北边防着平汉线。这情报,八成是真的。”
陆抗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幕。
“土肥原这老鬼子,这回是真把脸皮撕下来扔地上踩了。”
孙明远接话道,“这是投名状。他知道咱们扩了军,豫东这片地界被他们祸害得差不多了,粮食就是咱们的命门。他这是拿友军的脖子,给咱们递刀子。”
陆抗转过身,手里那根指挥棒重重地抽在汴梁的红圈上。
“他以为把这块肥肉扔出来,老子就能放过他?糊涂!”
陆抗眼底透出一股子悍气,“吃了他递过来的粮食,回头照样能打死他,这叫“敲骨吸髓”。打了汴梁,咱们这十万大军不仅有了粮食,连整个豫东的民心都收回来了。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
孙明远走到沙盘边,手里的红蓝铅笔在汴梁和考城之间划了几道。
“先打汴梁,断了鬼子在豫东的总根子。至于土肥原,他现在缩在考城,前怕咱们,后怕方面军治他个临阵脱逃。只要咱们不动他,他绝不敢在咱们打汴梁的时候在背后捅刀子。”
“他不捅刀子,老子还嫌这戏演得不够真。”
陆抗冷笑,“传令下去,让混编第一团动一动。”
.....
就在104军紧锣密鼓的布置时,江城也收到了来自陆抗的电报。
江城,统帅部官邸。
细雨把整座城市的轮廓洇得模糊,像是一块拧不干的湿抹布。
委员长捏着那份来自宁陵的复电,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关节透出一股病态的青色。
“见机行事……”
他喉咙里挤出这四个字,带着三分讥讽,七分无可奈何。
办公桌上的白瓷烟灰缸里,半截残雪茄已经熄灭,散发着一股苦涩的焦糊味。
“敬之,你看,这就是我们亲手提拔起来的“党国柱石”。”
他转过身,披在肩上的黑色大氅滑落半寸,露出了里头笔挺却显得空落落的特级上将制服。
何敬之微微欠身,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接这烫手的山芋。
“陆怀远回电说,104军连番鏖战,从蒙城一路杀到宁陵,基层军官伤亡过半,战车损耗严重,急需现地休整补充。”